其它时间不谈爱情

   以前的故事讲完了。虽然很想在听一遍,但我会摇摇头。以后还有很多故事的,为什么总想着以前的故事呢?以后的故事会越来越精彩的……来吧朋友们,我来讲给你们听!


Xndsh @ 2006-02-26 23:13

我总是记不下来“歪酷”的英文拼写是什么,所以朋友们要看我博客的时候我都是以这个真实的理由拒绝了。
其实我也能记下来,不就是yculblog吗?好记……可是我的博客是死的。
当“注册”成为了习惯的的时候,忘性就大了。
依稀记得曾经注册过的BLOG,用户名,Ip。其实那些都是在注册以后就注定了他们死亡的命运。
Yculblog不一样,我常会光顾,有一段时间几乎是天天。不过光顾也只是看看,从来都不写。
现在写在BLOG里的几段文字也是因为为了看上去体面一点而硬拽上去的。
丢人……
其实BLOG是个好东西,我知道。
但我没有胆量去写,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胆量去面对自己的文字了。
因为工作或借口,我总是拿着这个的哪个的改来改去,好像喜欢为别人创作一样,到了自己这里就打个三折。
我BLOG的死纯纯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想救救它……因为我被自己感动了。


 
Xndsh @ 2005-10-09 23:02



 
Xndsh @ 2005-09-10 17:39



 
Xndsh @ 2005-09-06 16:57



那件疯狂的小事叫爱情

You and me under the tree you looked innocent I Looked too naive
We're holding hands indeed Silent because the sky was raining hard
Leaves kept falling down Both hearts were shivering
Was your mind really that empty?
Only if you face before everything went astray
Maybe I should tell you what really happened,okay
Summer days all flowers bloomed You asked me for an afternoon
Carried away a drink or two and lay down tallked about your blushing thing
I was lovely and sweet So attracted to you
For a lifetime you'd wanted me
So hiding in the backyard we did what we'd wanted in our dreams
Words of love and promises
Cherishing moments were all I had to make myself carry on

看天亮是寂寞的事
恋爱时我便慢慢消瘦
你总是向着我笑着
不懂爱是痛苦的事
你向我要什么呢
温柔或是永恒
多么疯狂的幻想
啊~有种疯狂事 不值一提小事名字叫爱情
就这样夜夜看着
天~慢慢的亮起来
想着你和不值一提的爱情


 
Xndsh @ 2005-03-15 02:09

阿黑小史
沈从文




  若把心沉下来,则我能清清楚楚的看一切世界。冷眼作旁观人,于是所见到的便与自己离得渐远,与自己分离,仿佛更有希望近于所谓“艺术”了。这不过是我自己所感觉到的吧。其实我是无从把我自己来符合一种完整成熟的艺术典型的。由文句到篇章都还在摸索试探中取得逐渐进展,一个明眼人是看得出的。由此证明,有些人认为我“文法不通”,完全是一种事实。

  这个小册子,便是我初步试用客观叙述方法写成而觉得合乎自己希望的。文字某些部分似乎更拙更怪,也极自然。不过我却正想在这单纯中将我的处理人事方法,索性转到我自己的一条路上去。其不及大家名家善于用美丽漂亮语汇长句,也许可以借此分别出我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真正“乡巴佬”,我原本不必在这个名称下加以否认的。其实我的思想、行为和衣服,仿佛全都不免与时髦违悖,这缺陷,虽明白也只有尽其继续下去,并不图设法补救,如今且近于有意来作乡巴佬了。

  或者还有人,厌倦了热闹城市,厌倦了不诚实的眼泪与血,厌倦了体面绅士的“古典主义”,厌倦了新旧乔装的载道文学,这样人,读我这本书时,或能得到一点趣味。我心想这样人大致目前和未来总还不会缺少。因此作为小册子付印,至少也还可作为个人从事这个工作多方面探索寻觅的一个纪录。

  一九二八年十月末序于上海

油坊


  若把江南地方当全国中心,有人不惮远,不怕荒僻,不嫌雨水瘴雾特别多,向南走,向西走,走三千里,可以到一 个地方,是我在本文上所说的地方。这地方有一个油坊,以及一群我将提到的人物。

  先说油坊。油坊是比人还古雅的,虽然这里的人也还学不到扯谎的事。

  油坊在一个坡上,坡是泥土坡,象馒头,名字叫圆坳。同圆坳对立成为本村东西两险隘的是大坳。大坳也不过一土坡而已。大坳上有古时碉楼,用四方石头筑成,碉楼上生草生树,表明这世界用不着军事烽火已多年了。在坳碉上,善于打岩的人,一岩打过去,便可以打到圆坳油坊的旁边。原来这乡村,并不大。圆坳的油坊,从大坳方面望来,望这油坊屋顶与屋边,仿佛这东西是比碉楼还更古。其实油坊是新生后辈。碉楼是百年古物,油坊年纪不过一半而已。

  虽说这地方平静,人人各安其生业,无匪患无兵灾,革命也不到这个地方来,然而五年前,曾经为另一个大县分上散兵骚扰过一次,给了地方人教训,因此若说村落是城池,这油坊,已似乎关隘模样的东西了。油坊是本村关隘,这话不错的。地方不忘记散兵的好处,增加了小心谨慎,练起保卫团是五年了。油坊的墙原本也是石头筑成,墙上打了眼,可以打枪,预备风声不好时,保卫团就来此放枪放炮。实际上,地方不当冲,不会有匪,地方不富,兵不来。这时正三月,是油坊打油当忙的时候。山桃花已红满了村落,打桃花油时候已到,工人换班打油,还是忙,油坊日夜不停工,热闹极了。

  虽然油坊忙,忙到不开交,从各处送来的桐子,还是源源不绝,桐子堆在油坊外面空坪简直是小山。

  来送桐子的照例可以见到油坊主人,见到这个身上穿了满是油污邋遢衣衫的汉子,同他的帮手,忙到过斛上簿子,忙到吸烟,忙到说话,又忙到对年青女人亲热,谈养猪养鸡的事情,看来真是担心到他一到晚就会生病发烧。如果如此忙下去,这汉子每日吃饭睡觉有没有时间,也仿佛成了问题。然而成天这汉子还是忙。大概天生一个地方一个时间,有些人的精力就特别惊人,正如另一地方另一种人的懒惰一样。所以关心这主人的村中人,看到主人忙,也不过笑笑,随即就离了主人身边,到油坊中去了。

  初到油坊才会觉得这是一个怪地方!单是那圆顶的屋,从屋顶透进的光,就使陌生人见了惊讶。这团光帮我们认识了油坊的内部一切,增加了它的神奇。

  先从四围看,可以看到成千成万的油枯。油枯这东西,象饼子,象大钱,架空堆码高到油坊顶,绕屋全都是。其次是那屋正中一件东西;一个用石头在地面砌成的圆碾池,直径至少是三丈,占了全屋四分之一空间,三条黄牛绕大圈子打转,拖着那个薄薄的青砷石碾盘,碾盘是两个,一大一校碾池里面是晒干了的桐子,桐子在碾池里,经碾盘来回的碾,便在一种轧轧声音下碎裂了。

  把碾碎了的桐子末来处置,是两个年青人的事。他们是同在这屋里许多做硬功夫的人一样,上衣不穿,赤露了双膊。

  他们把一双强健有力的手,在空气中摆动,这样那样非常灵便的把桐子末用一大块方布包裹好,双手举起放到一个锅里去,这个锅,这时则正沸腾着一锅热水。锅的水面有凸起的铁网,桐末便在锅中上蒸,上面还有大的木盖。桐末在锅中,不久便蒸透了,蒸熟了。两个年青人,看到了火色,便赶快用大铁钳将那一大包桐子末取出,用铲铲取这原料到预先扎好的草兜里,分量在习惯下已不会相差很远,大小则有铁箍在。包好了,用脚踹,用大的木槌敲打,把这东西捶扁了,于是抬到榨上去受罪。

  油榨在屋的一角,在较微暗的情形中,凭了一部分屋顶光同灶火光,大的粗的木柱纵横的罗列,铁的皮与铁的钉,发着青色的滑的反光,使人想起古代故事中说的处罚罪人的 “人榨”的威严。当一些包以草束以铁业已成饼的东西,按一 种秩序放到架上以后,打油人,赤着膊,腰边围了小豹之类的兽皮,挽着小小的发髻,把大小不等的木楔依次嵌进榨的空处去,便手扶了那根长长的悬空的槌,唱着简单而悠长的歌,訇的撒了手,尽油槌打了过去。

  反复着,继续着,油槌声音随着悠长歌声荡漾到远处去。

  一面是屋正中的石碾盘,在三条黄牯牛的缓步下转动,一面是熊熊的发着哮吼的火与沸腾的蒸汽弥漫的水,一面便是这长约三丈的一段圆而且直的木在空中摇荡;于是那从各处远近村庄人家送来的小粒的桐子,便在这样行为下,变成稠粘的,黄色的,半透明的黄流,流进地下的油槽了。

  这油坊,正如一个生物,嚣杂纷乱与伟大的谐调,使人认识这个整个的责任是如何重要。人物是从主人到赶牛小子,一共数目在二十以上。这二十余人在一个屋中,各因职务不同作着各样事情,在各不相同的工作上各人运用着各不相同的体力,又交换着谈话,表示心情的暇裕,这是一群还是一 个,也仿佛不是用简单文字所能解释清楚。

  但是,若我们离开这油坊,一里两里,我们所能知道这油坊是活的,是有着人一样的生命,而继续反复制作一种有用的事物的,将从什么地方来认识?一离远,我们就不能看到那如山堆的桐子仁,也看不到那形势奇怪的房子了。我们也不知道那怪屋里是不是有三条牯牛拖了那大石磨盘打转。

  也不知灶中的火还发吼没有。也不知那里是空洞死静的还是一切全有生气的。是这样,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听那打油人唱歌,听那跟随歌声起落仿佛为歌声作拍的洪壮的声音。

  从这歌声,与油槌的打击的闷重声音上,我们就俨然看出油坊中一切来了。这歌声与打油声,有时二三里以外还可以听到,是山中庄严的音乐,庄严到比佛钟还使人感动,能给人气力,能给人静穆与和平。从这声音可以使人明白严冬的过去,一个新的年分的开始,因为打油是从二月开始。且可以知道这地方的平安无警,人人安居乐业,因为地方有了警戒是不能再打油的。

  油坊是简单约略介绍过了。与这油坊有关系的,还有几个人。

  要说的人,并不是怎样了不得的大人物,我们已经在每日报纸上,把一切历史上有意义的阔人要人脸貌、生活、思想、行为看厌了。对于这类人永远感生兴趣的,他不妨去作小官,设法同这些人接近。我说的人只是那些不逗人欢喜,生活平凡,行为简朴,思想单纯的乡下人。然而这类人,在许多人生活中,同学问这东西一样疏远的。

  领略了油坊,就再来领略一个打油人生活,也不为无意义——我就告你们一个打油的一切吧。

  这些打油人,成天守着那一段悬空的长木,执行着类乎刽子手的职务,手干摇动着,脚步转换着,腰儿勾着扶了那油槌走来走去,他们可不知那一天所作的事,出了油出了汗以外还出了什么。每天到了换班时节,就回家。人一离开了打油槌,歌也便离开口边了。一天的疲劳,使他觉得非喝一 杯极浓的高粱酒不可,他于是乎就走快一点。到了家,把脚一洗,把酒一喝,或者在灶边编编草鞋,或者到别家打一点小牌。有家庭的就同妻女坐到院坝小木板凳上谈谈天,到了八点听到岩上起了更就睡。睡,是一直到第二天五更才作兴醒的。醒来了,天还不大亮,就又到上工时候了。

  一个打油匠生活,不过如此如此罢了。不过照例这职业是一种专门职业,所以工作所得,较之小乡村中其他事业也独多,四季中有一季工作便可以对付一年生活,因此这类人在本乡中地位也等于绅士,似乎比考秀才教书还合算。

  可是这类人,在本地方真是如何稀少的人物啊!

  天黑了,在高空中打团的鹰之类也渐渐的归林了,各处人家的炊烟已由白色变成紫色了,什么地方有妇人尖锐声音拖着悠长的调子喊着阿牛阿狗的孩子小名回家吃饭了,这时圆坳的油坊停工了,从油坊中走出了一个人。这个人,行步匆匆象逃难,原来后面还有一个小子在追赶。这被追赶的人踉踉跄跄的滑着跑着在极其熟习的下坡路上走着,那追赶他的小子赶不上,就在后面喊他。

  “四伯,四伯,慢走一点,你不同我爹喝一杯,他老人家要生气了。”

  他回转头望那追赶他的人黑的轮廓,随走随大声的说:“不,道谢了。明天来。五明,告诉你爹,我明天来。”

  “那不成,今天炖得有狗肉!”

  “你多吃一块好了。五明小子你可以多吃一块,再不然帮我留一点明早我来吃。”

  “那他要生气!”

  “不会的。告你爹,我有点小事,要到西村张裁缝家去。”

  说着这样话的这个四伯,人已走下圆坳了,再回头望声音所来处的五明,所望到的是轮廓模糊的一团,天是真黑了。

  他不管五明同五明爹,放弃了狗肉同高粱酒,一定要急于回家,是因为念着家中的女儿。这中年汉子,惟一的女儿阿黑,正有病发烧,躺在床不能起来,等他回家安慰的。他的家,去油坊上半里路,已属于另外一个村庄了,所以走到家时已经是五筒丝烟的时候了。快到了家,望到家中却不见灯光,这汉子心就有点紧。老老远,他就大声喊女儿的名字。

  他心想,或者女儿连起床点灯的气力也没有了。不听到么,这汉子就更加心急。假若是,一进门,所看到的是一个死人,那这汉子也不必活了。他急剧的又忧愁的走到了自己家门前,用手去开那栅栏门。关在院中的小猪,见有人来,以为是喂料的阿黑来了,就群集到那边来。

  他暂时就不开门,因为听到屋的左边有人走动的声音。

  “阿黑,阿黑,是你吗?”

  “爹,不是我。”

  故意说不是她的阿黑,却跑过来到她爹的身边了,手上拿的是一些仿佛竹管子一样的东西。爹见了阿黑是又欢喜又有点埋怨的。

  “怎么灯也不点,我喊你又不应?”

  “饭已早煮好了。灯我忘记了。我没听见你喊我,我到后面园里去了。”

  作父亲的用手摸过额角以后,阿黑把门一开,先就跑进屋里去了,不久这小瓦屋中有了灯光。

  又不久,在一盏小小的清油灯下,这中年父亲同女儿坐在一张小方桌边吃晚饭了。

  吃着饭,望到女儿脸还发红,病显然没好,父亲把饭吃过一碗也不再添。阿黑是十七八岁的人了,知道父亲发痴的理由,就说:“一点儿病已全好了,这时人并不吃亏。”

  “我要你规规矩矩睡睡,又不听我说。”

  “我睡了半天,因为到夜了天气真好,天上有霞,所以起来看,就便到后园去砍竹子,砍来好让五明作箫。”

  “我担心你不好,所以才赶忙回来。不然今天五明留我吃狗肉,我哪里就来。”

  “爹你想吃狗肉我们明天自己炖一腿。”

  “你哪里会炖狗肉?”

  “怎么不会?我可以问五明去。弄狗肉吃就是脏一点,费事一点。爹你买来拿到油坊去,要烧火人帮烙好刮好,我必定会办到好吃。”

  “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我好了,实在好了。”

  “发烧要不得!”

  “发烧吃一点狗肉,以火攻火,会好得快一点。”

  乖巧的阿黑,并不想狗肉吃,但见到父亲对于狗肉的倾心,所以说自己来炖。但不久,不必亲自动手,五明从油坊送了一大碗狗肉来了。被他爹说了一阵怪他不把四伯留下,五 明退思补过,所以赶忙送了一大青花海碗红焖狗肉来。虽说是来送狗肉,其实还是为另外一样东西,比四伯对狗肉似乎还感到可爱。五明为什么送狗肉一定要亲自来,如同做大事一样,不管天晴落雨,不管早夜,这理由只有阿黑心中明白!

  “五明,你坐。”阿黑让他坐,推了一个小板凳过去。

  “我站站也成。”

  “坐,这孩子,总是不听话。”

  “阿黑姐,我听你的话,不要生气!”

  于是五明坐下了。他坐到阿黑身边驯服到象一只猫。坐在一张白木板凳上的五明,看灯光下的阿黑吃饭,看四伯喝酒夹狗肉吃。若说四伯的鼻子是为酒糟红,使人见了仿佛要醉,那么阿黑的小小的鼻子,可不知是为什么如此逗人爱了。

  “五明,再喝一杯,陪四伯喝。”

  “我爹不准我喝酒。”

  “好个孝子,可以上传。”

  “我只听人说过孝女上传的故事,姐,你是传上的。”

  “我是说你假,你以为你真是孝子吗?你爹不许你作许多事,似乎都背了爹作过了,陪四伯吃杯酒就怕爹骂,装得真象!”

  “冤枉死我了,我装了些什么?”

  四伯见五明被女儿逼急了,发着笑,动着那大的酒糟鼻,说阿黑应当让五明。

  “爹,你不知道他,人虽小,顶会扯谎。”

  大约是五明这小子的确在阿黑面前扯过不少的谎,证据被阿黑拿到手上了,所以五明虽一面嚷着冤枉了人,一面却对阿黑瞪眼,意思是告饶。

  “五明,你对我瞪眼睛做什么鬼?我不明白。”说了就纵声笑。五明直急了,大声嚷: “是,阿黑姐,你这时不明白,到后我要你明白呀!”

  “五明你不要听阿黑的话,她是顶爱窘人的,不理她好了。”

  “阿黑,”这汉子又对女儿说,“够了。”

  “好,我不说了,不然有一个人眼中会又有猫儿尿。”

  五明气突突的说:“是的,猫儿尿,有一个人有时也欢喜吃人家的猫儿尿!”

  “那是情形太可怜了。”

  “那这时就是可笑”——说着,碗也不要,五明抽身走了。

  阿黑追出去,喊小子。

  “五明,五明,拿碗去!要哭就在灯下哭,也好让人看见!”

  走去的五明不做声,也不跑,却慢慢走去。

  阿黑心中过意不去,就跟到后面走。

  “五明,回来,我不说了。回来坐坐,我有竹子,你帮我做箫。”

  五明心有点动,就更慢走了点。

  “你不回来,那以后就……什么也完了。”

  五明听到这话,不得不停了脚步。他停顿在大路边,等候赶他的阿黑。阿黑到了身边,牵着这小子的手,往回走。这小子泪眼婆娑,仍然进到了阿黑的堂屋,站在那里对着四伯勉强作苦笑。

  “坐,当真就要哭了,真不害羞。”

  五明咬牙齿,不作声。四伯看了过意不去,帮五明的忙,说阿黑:“阿黑,你就忘记你被毛朱伯笑你的情形了。让五明点吧,女人家不可太逞强。”

  “爹你袒护他。”

  “怎么袒护他?你大点,应当让他一点才对。”

  “爹以为他真象是老实人,非让他不可。爹你不知道,有个时候他才真不老实!”

  “什么时候?”作父亲的似乎不相信。

  “什么时候么?多咧多!”阿黑说到这话,想起五明平素不老实的故事来,就笑了。

  阿黑说五明不是老实人,这也不是十分冤枉的。但当真若是不老实人,阿黑这时也无资格打趣五明了。说五明不老实者,是五明这小子,人虽小,却懂得许多事,学了不少乖,一得便,就想在阿黑身上撒野,那种时节五明决不能说是老实人的,即或是不缺少流猫儿尿的机会。然而到底不中用,所以不规矩到最后,还是被恐吓收兵回营,仍然是一个在长者面前的老实人。这真可以说,既然想不老实,又始终作不到,那就只有尽阿黑调谑一个办法了。

  五明心中想的是报仇方法,却想到明天的机会去了。其实他不知不觉用了他的可怜模样已报仇了。因为模样可怜,使这打油人有与东家作亲家的意思,因了他的无用,阿黑对这被虐待者也心中十分如意了。

  五明不作声,看到阿黑把碗中狗肉倒到土钵中去,看到阿黑洗碗,看到阿黑……到后是把碗交到五明手上,另外塞了一把干栗子在五明手中,五明这小子才笑。

  借口说怕院坝中猪包围,五明要阿黑送出大门,出了大门却握了阿黑的手不放,意思还要在黑暗中亲一个嘴,算抵销适间被窘的账。把阿黑手扯定,五明也觉得阿黑是在发烧了。

  “姐,干吗,手这么热?”

  “我有病,发烧。”

  “怎不吃药?”

  “一点儿小玻”

  “一点儿,你说的!你的全是一点儿,打趣人家也是,自己的事也是。病了不吃药那怎么行。”

  “今天早睡点,吃点姜,发发汗明早就好了。”

  “你真使人担心!”

  “鬼,我不要你假装关切,我自己会比你明白点。”

  “你明白,是呀,什么事你都明白,什么事你都能干,我说的就是假关切,我又是鬼……” 五明小子又借此撒起赖来,他又要哭了。

  听到呜咽,阿黑心软了,抱了五明用嘴烫五明的嘴,仿佛喂五明一片糖。

  五明挣脱身,一气跑过一条田塍去了。




  到了七月间,田中禾苗的穗已垂了头,成黄色,各处忙打谷子了。

  这时油坊歇息了,代替了油坊打油声音的是各处田中打禾的声音。用一二百铜饯,同到老酸菜与臭牛肉雇来的每个打禾人,一天亮起来到了田中,腰边的镰刀象小锯子,下田后,把腰一勾,齐人高的禾苗,在风快的行动中,全只剩下一小桩,禾的束全卧在田中了。

  在割禾人后面,推着大的四方木桶的打禾人,拿了卧在地上的禾把在手,高高的举起快快的打下,把禾在桶的边沿上痛击,于是已成熟的谷粒,完全落到桶中了。

  打禾的日子是热闹的日子,庄稼人心中有丰收上仓的欢喜,一面有一年到头的耕作快到了休息时候的舒畅,所有人,全是笑脸!

  慢慢的,各个山坡各个村落各个人家门前的大树下,把稻草堆成高到怕人的巨堆,显见的是谷子已上仓了。这稻草的堆积,各处可见到,浅黄的颜色,伏在叶已落去了的各种大树下,远看便象一个庞大兽物。有些人家还将这草堆作屋,就在草堆上起居,以便照料那些山谷中晚熟的黍类薯类。地方没有盗贼,他们怕的是野猪,野猪到秋天就多起来了。

  这个时候五明家油坊既停了工,五明无可玩,五明不能再成天守到碾子看牛推磨了,牛也不需要放出去吃草了,就是常上出去捡柴。捡柴不一定是家中要靠到这个卖钱,也不是烧火乏柴,五明的家中剩余的油松柴,就不知有几千几万。

  五明捡柴,一天捡回来的只是一捆小枯枝,一捆花,一捆山上野红果。这小子,出大门,佩了镰刀,佩了烟管,还佩了一支短笛,这三样东西只有笛子合用。他上山,就是上山在西风中吹笛子给人听!

  把笛子一吹,一匹鹿就跑来了。笛子还是继续吹,鹿就呆在小子身边睡下,听笛子声音醉人。来的这匹鹿有一双小小的脚,一个长长的腰,一张黑黑的脸同一个红红的嘴。来的是阿黑。

  阿黑的爹这时不打油,用那起着厚的胼胝的扶油槌的手在乡约家抹纸牌去了。阿黑成天背了竹笼上山去,名义也是上山捡柴扒草,不拘在什么地方,远虽远,她听得出五明笛子的声音。把笛子一吹,阿黑就象一匹小花鹿跑到猎人这边来了。照例是来了就骂,骂五明坏鬼,也不容易明白这“坏”意义究竟是什么。大约就因为五明吹了笛,唱着歌,唱到有些地方,阿黑虽然心欢喜,正因为欢喜,就骂起“五明坏鬼”来了。阿黑身上并不黑,黑的只是脸,五明唱歌唱到——“娇妹生得白又白,情哥生得黑又黑。黑墨写在白纸上,你看合色不合色?”

  阿黑就骂人。使阿黑骂人,也只怪得是五明有嘴。野猪有一张大的嘴巴,可以不用劲就把田中大红薯从土里掘出,吃薯充饥。五明嘴不大,却乖劣不过,唱歌以外不单是时时刻刻须用嘴吮阿黑的脸,还时时刻刻想用嘴吮阿黑的一身。且嗜好不良,怪脾气顶多,还有许多说不出的铺排,全似乎要口包办,都有使阿黑骂他的理由。一面骂是骂,一面要作的还是积习不改,无怪乎阿黑一见面就先骂“五明坏鬼”了。

  五明又怪又坏,心肝肉圆子的把阿黑哄着引到幽僻一点稻草堆下去,且别出心裁,把草堆中部的草拖出,挖空成小屋,就在这小屋中,陪阿黑谈天说地,显得又谄媚又温柔。有时话说得不大得体,使一个人生了气想走路,五明因为要挽留阿黑,就设法把阿黑一件什么东西藏到稻草堆的顶上去,非到阿黑真有生气样子时不退。

  阿黑人虽年纪比五明大,知道许多事情,知道秋天来了,天气冷,“着凉”也是应当小心注意;可是就因为五明是“坏鬼”脾气坏,心坏,嗜好的养成虽日子不多也是无可救药。纵有时阿黑一面说着“不行”“不行”,到头仍然还是投降,已经也有过极多例子了。

  天气是当真一天一天冷下来了。中秋快到,纵成天是大太阳挂到天空,早晚是仍然有寒气侵人,非衣夹袄不可了。在这样的天气下,阿黑还一听到五明笛子就赶过去,这要说是五明罪过也似乎说不过去!

  八月初四是本地山神的生日,人家在这一天都应当用鸡用肉用高粱酒为神做生。五明的干爹,那个头缠红帕子作长毛装扮的老师傅,被本地当事人请来帮山神献寿谢神祝福,一 来就住到亲家油坊里。来到油坊的老师傅,同油坊老板换着烟管吃烟,坐到那碾子的横轴上谈话,问老板的一切财运,打油匠阿黑的爹也来了。

  打油匠是听到油坊中一个长工说是老师傅已来,所以放下了纸牌跑来看老师傅的。见了面,话是这样谈下去:“油匠,您好!”

  “托福。师傅,到秋天来,你财运好!”

  “我财运也好,别的运气也好,妈个东西,上前天,到黄砦上做法事,半夜里主人说夜太长,请师傅打牌玩,就架场动手。到后作师傅的又作了宝官庄家,一连几轮庄,撇十遇天罡,足足六十吊,散了饷。事情真做不得,法事不但是空做,还倒贴。钱输够了天也不亮,主人倒先睡着了。”

  “亲家,老庚,你那个事是外行,小心是上了当。”油坊老板说,喊老师傅做亲家又喊老庚,因为他们又是同年。

  师傅说:“当可不上。运气坏是无办法。这一年运气象都不大好。”

  师傅说到运气不好,就用力吸烟,若果烟气能象运气一 样,用口可以吸进放出,那这位老师傅一准赢到不亦乐乎了。

  他吸着烟,仰望着油坊窗顶,那窗顶上有一只蝙蝠倒挂在一条橡皮上。

  “亲家,这东西会作怪,上了年纪就成精。”

  “什么东西?”老板因为同样抬头,却见到两条烟尘的带子。

  “我说檐老鼠,你瞧,真象个妖精。”

  “成了妖就请亲家捉它。”

  “成了妖我恐怕也捉不到,我的法子倒似乎只能同神讲生意,不能同妖论本事!”

  “我不信这东西成妖精。”

  “不信呀,那不成。”师傅说,记起了一个他也并不曾亲眼见到的故事,信口开河说, “真有妖。老虎峒的第二层,上面有斗篷大的檐老鼠,能做人说话,又能呼风唤雨,是得了天书成形的东西。幸好是它修炼它自己,不惹人,人也不惹它,不然可了不得。”

  为证明妖精存在起见,老师傅不惜在两个朋友面前说出丢脸的话,他说他有时还得为妖精作揖,因为妖精成了道也象招安了的土匪一样,不把他当成副爷款待可不行。他又说怎么就可以知道妖精是有根基的东西,又说怎么同妖精讲和的方法。总之这老东西在亲家面前只是一个喝酒的同志,穿上法衣才是另外一个老师傅!其实,他做着捉鬼降妖的事已有二三十年,却没有遇到一次鬼。他遇到的倒是在人中不缺少鬼的本领的,同他赌博,把他打觔斗唱神歌得来的几个钱全数掏去。他同生人说打鬼的法力如何大,同亲家老朋友又说妖是如何凶,可是两面说的全是鬼话,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法力究竟比赌术精明多少。

  这个人,实在可以说是好人,缺少城中法师势利习气,唱神歌跳舞磕头全非常认真,又不贪财,又不虐待他的徒弟。可是若当真有鬼有妖,花了钱的他就得去替人降伏。他的道法,究竟与他的赌术哪样高明一点,真是难说的事!

  谈到鬼,谈到妖,老师傅记起上几月为阿黑姑娘捉鬼的事,就问打油匠女儿近来身体怎样。

  打油匠说,“近来人全好了,或者是天气交了秋,还发了点胖。”

  关于肥瘦,渊博多闻的老师傅,又举出若干例,来说明鬼打去以后病人发胖的理由,且同时不嫌矛盾,又说是有些人被鬼缠身反而发胖,颜色充实。

  那老板听到这两种不同的话,就打老师傅的趣,说,“亲家,那莫非这时阿黑丫头还是有鬼缠到身上!”

  老师傅似乎不得不承认这话,点着头笑,老师傅笑着,接过打油匠递来的烟管,吸着烟,五明同阿黑来了。阿黑站到门外边,不进来,五明就走到老师傅面前去喊干爷,又回头喊四伯。

  打油人说,“五明,你有什么得意处,这样笑。”

  “四伯,人笑不好么?”

  “我记到你小时爱哭。”

  “我才不哭!”

  “如今不会哭了,只淘气。”作父亲的说了这样话,五明就想走。

  “走哪儿去?又跑?”

  “爹,阿黑大姐在外面等我,她不肯进来。”

  “阿黑丫头,来哎!”老板一面喊一面走出去找阿黑,五 明也跟着跑了出去。

  五明的爹站到门外四望,望不到阿黑。一个大的稻草堆把阿黑隐藏了。五明清白,就走到草堆后面去。

  “姐,你躲到这里做什么?我干爹同四伯他们在谈话,要你进去!”

  “我不去。”

  “听我爹喊你。”

  的确那老板是在喊着的,因为见到另一个背竹笼的女人下坡去,以为那走去的是阿黑了,他就大声喊。

  五明说,“姐,你去吧。”

  “不。”

  “你听,还在喊!”

  “我不耐烦去见那包红帕子老鬼。”

  为什么阿黑不愿意见包红帕子老鬼?不消说,是听到五 明说过那人要为五明做媒的缘故了。阿黑怕一见那老东西,又说起这事,所以不敢这时进油坊。五明是非要阿黑去油坊玩玩不可,见阿黑坚持,就走出草堆,向他父亲大声喊,告阿黑在草堆后面。

  阿黑不得不出来见五明的爹了。五明的爹要她进去,说她爹也在里面,她不好意思不进油坊去。同时进油坊,阿黑对五明鼓眼睛,作生气神气,这小子这时只装不看见。

  见到阿黑几乎不认识的是那老法师。他见到阿黑身后是五明,就明白阿黑其所以肥与五明其所以跳跃活泼的理由了。

  老东西对五明独做着会心的微笑。老法师的模样给阿黑见到,使阿黑脸上发烧。

  “爹,我以为你到萧家打牌去了。”

  “打牌又输了我一吊二,我听到师傅到了,就放手。可是正要起身,被团总扯着不许走,再来一牌,却来了一个回笼子青花翻三层台,里外里还赢了一吊七百几。”

  “爹你看买不买那王家的跛脚猪?”

  “你看有病不有。”

  “病是不会,脚是有一只跛了,我不知好不好。”

  “我看不要它,下一场要油坊中人去新场买一对花猪好。”

  “花猪不行,要黑的,配成一个样子。”

  “那就是。”

  阿黑无话可说了,放下了背笼,从背笼中取出许多带球野栗子同甜萝卜来,又取出野红果来,分散给众人,用着女人的媚笑说请老师傅尝尝。五明正爬上油榨,想验看油槽里有无蝙蝠屎,见到阿黑在俵分东西,跳下地,就不客气的抢。

  老师傅冷冷的看着阿黑的言语态度,觉得干儿子的媳妇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又望望这两个作父亲的人,也似乎正是一对亲家,他在心中就想起作媒第一句的话来了。他先问五明,说,“五明小子,过来我问你。”

  五明就走过干爹这边来。

  老师傅附了五明的耳说,“记不记到我以前说的那话。”

  五明说,“记不到。”

  “记不到,老子告你,你要不要那个人做媳妇?说实话。”

  五明不答,用手掩两耳,又对阿黑做鬼样子,使阿黑注意这一边人说话情景。

  “不说我就告你爹,说你坏得很。”

  “干爹你冤枉人。”

  “我冤枉你什么?我老人家,鬼的事都知道许多,岂有不明白人事的道理。告我实在话,若欢喜要干爹帮忙,就同我说,不然打油匠总有一天会用油槌打碎你的狗头。”

  “我不作什么哪个敢打我?”

  “我就要打你,”老师傅这时可高声了,他说,“亲家,我以前同你说那事怎样了?”

  “怎么样?干爹这样担心干吗。”

  “不担心吗?你这作爹的可不对。我告你小孩子是已经会拜堂了的人,再不设法将来会捣乱。”

  五明的爹望五明笑,五明就向阿黑使眼色,要她同到出去,省得被窘。

  阿黑对她爹说,“爹,我去了。今天回不回家吃饭?”

  五明的爹就说:“不回去吃了,在这里陪师傅。”

  “爹不回去我不煮饭了,早上剩得有现饭。”阿黑一面说,一面把背笼放到肩上,又向五明的爹与老师傅说,“伯伯,师傅,请坐。我走了。无事回头到家里吃茶。”

  五明望到阿黑走,不好意思追出去。阿黑走后干爹才对打油人说道:“四哥,你阿黑丫头越发长得好看了。”

  “你说哪里话,这丫头真不懂事。一天只想玩,只想上天去。我预备把她嫁到一远乡里去,有阿婆阿公,有妯娌弟妹,才管教得成人,不然就只好嫁当兵人去。”

  五明听阿黑的爹的话心中就一跳。老师傅可为五明代问出打油人的意见了,那老师傅说,“哥,你当真舍得嫁黑丫头到远乡去吗?”

  打油人不答,就哈哈笑。人打哈哈笑,显然是自己所说的话是一句笑话,阿黑不能远嫁也分明从话中得到证明了。进一步的问话是阿黑究竟有了人家没有,那打油人说还没有。他又说,媒人是上过门有好几次了,因为只这一个女儿,不能太妈虎,一面问阿黑,阿黑也不愿,所以事情还谈不到。

  五明的爹说,“人是不小了,也不要太妈虎,总之这是命,命好的先不好往后会好。命坏的好也会变坏。”

  “哥,你说得是,我是做一半儿主,一半让丫头自己;她欢喜我总不反对。我不想家私,只要儿郎子弟好,过些年我老了,骨头松了,再不能作什么时,可以搭他们吃一口闲饭,有酒送我喝,有牌送我打,就算享福了。”

  “哥,把事情包送我办好了,我为你找女婿。——亲家,你也不必理五明小子的事,给我这做干爹的一手包办。——你们就打一个亲家好不好?”

  五明的爹笑,阿黑的爹也笑。两人显然是都承认这提议有可以商量继续下去的必要,所以一时无话可说了。

  听到这话的五明,本来不愿意再听,但想知道这结果,所以装不明白神气坐到灶边用砖头砸栗球吃。他一面剥栗子壳一面用心听三人的谈话,旋即又听到干爹说道,“亲家,我这话是很对的。若是你也象四哥意思,让这没有母亲的孩子自己作一半主,选择自己意中人,我断定他不会反对他干爹的意见。”

  “师傅,黑丫头年纪大,恐怕不甚相称吧。”

  “四哥,你不要客气,你试问问五明,看他要大的还是要小的。”

  打油人不问五明,老师傅就又帮打油人来问。他说,“喂,不要害羞,我同你爹说的话你总已经听到了。我问你,愿不愿意把阿黑当做床头人喊四伯做丈人?”

  五明装不懂。

  “小东西,你装痴,我问你的是要不要个女人,要就赶快给干爹磕头,干爹好为你正式做媒。”

  “我不要。”

  “你不要那就算了,以后再见你同阿黑在一起,就教你爹打断你的腿。”

  五明不怕吓,干爹的话说不倒五明,那是必然的。虽然愿意阿黑有一天会变成自己的妻,可是口上说要什么人帮忙,还得磕头,那是不行的。一面是不承认,一面是逼到要说,于是乎五明只有走出油坊一个办法了。

  五明走出了油坊,就赶快跑到阿黑家中去。这一边,三 个中年汉子,亲家作不作倒不甚要紧,只是还无法事可作的老师傅,手上闲着发鸡爪风,得找寻一种消遣的办法,所以不久三人就邀到团总家去打丁字福纸牌去了。

  且说五明,钻进阿黑的房里去时是怎样情景。

  阿黑正怀想着古怪样子的老师傅,她知道这个人在念经翻筋斗以外总还有许多精神谈闲话,闲话的范围一推广,则不免就会说到自己身上来,所以心正怔忡着。事情果不出意料以外,不但谈到了阿黑,且谈到一件事情,谈到五明与阿黑有同意的必然的话了,因为报告这话来到阿黑处的五明,一 见阿黑的面就痴笑。

  “什么事,鬼?”

  “什么事呀!有人说你要嫁了!”

  “放屁!”

  “放屁放一个,不放多。我听到你爹说预备把你嫁到黄罗寨去,或者嫁到麻阳吃稀饭去。”

  “我爹是讲笑话。”

  “我知道。可是我干爹说要帮你做媒,我可不明白这老东西说的是谁。”

  “当真不明白吗?”

  “当真不,他说是什么姓周的。说是读书人,可以做议员的,脸儿很白,身个儿很高,穿外国人的衣服,是这种人。”

  “我不愿嫁人,除了你我不……”

  “他又帮我做媒,说有个女人……”

  “怎样说?”阿黑有点急了。

  “他说女人长得象观音菩萨,脸上黑黑的,眉毛长长的,名字是阿黑。”

  “鬼,我知道你是在说鬼话。”

  “岂有此理!我明白说吧,他当到我爹同你爹说你应当嫁我了,话真只有这个人说得出口!”

  阿黑欢喜得脸上变色了。她忙问两个长辈怎么说。

  “他们不说。他们笑。”

  “你呢?”

  “他问我,我不好意思说我愿不愿,就走来了。”

  阿黑歪头望五明,这表示要五明亲嘴了,五明就走过来抱阿黑。他又说,“阿黑,你如今是我的妻了。”

  “是你的,永远不!”

  “我是你的丈夫,要你做什么你就应当做。”

  “我不相信你的话。”

  “应当相信我的话,……”

  “放屁,说呆话我要打人。”

  “你打我我就去告干爹,说你欺侮我小,磨折我。”

  阿黑气不过,当真就是一个耳光。被打痛了的五明,用手擦抚着脸颊,一面低声下气认错,要阿黑陪他出去看落坡的太阳以及天上的霞。

  站在门边望天,天上是淡紫与深黄相间。放眼又望各处,各处村庄的稻草堆,在薄暮的斜阳中镀了金色。各个人家炊烟升起以后又降落,拖成一片白幕到坡边。远处割过禾的空田坪,禾的根株作白色,如用一张纸画上无数点儿。一切景象全仿佛是诗,说不出的和谐,说不尽的美。

  在这光景中的五明与阿黑,倚在门前银杏树下听晚蝉,不知此外世界上还有眼泪与别的什么东西。




  包红帕子的人来了,来到阿黑家,为阿黑打鬼治玻阿黑的病更来得不儿戏了,一个月来发烧,脸庞儿红得象山茶花,终日只想喝凉水。天气渐热,井水又怕有毒,害得老头子成天走三里路到万亩田去买杨梅。病是杨梅便能止渴。但杨梅对于阿黑的病也无大帮助。人发烧,一到午时就胡言乱语,什么神也许愿了,什么药也吃过了,如今是轮到请老巫师的最后一着了。巫师从十里外的高坡塘赶来,是下午烧夜火的时候。来到门前的包红帕子的人,带了一个徒弟,所有追魂捉鬼用具全在徒弟背上扛着。老师傅站在阿黑家院坝中,把牛角搁在嘴边,吹出了长长的悲哀而又高昂的声音,惊动了全村,也惊动了坐在油坊石碾横木的五明。他先知道了阿黑家今天有师傅来,如今听出牛角声音,料到师傅进屋了,赶忙喝了一声,把牛喝住,跑下了横木,迈过碾槽,跑出了油坊,奔到阿黑这边山来了。

  五明到了阿黑家时老师傅已坐在坐屋中喝蜜水了,五明就走过去问师傅安。他喊这老师傅作干爹,因为三年前就拜给这人作干儿子了。他蹲到门限上去玩弄老师傅的牛角。这是老师傅的法宝,用水牛角作成,颜色淡黄,全体溜光,用金漆描有花纹同鬼脸,用白银作哨,用银链悬挂,五明欢喜这东西,如欢喜阿黑一样。这时不能同阿黑亲嘴,所以就同牛角亲嘴了。

  “五明孩子,你口洗没洗,你爱吃狗肉牛肉,有大蒜臭,是沾不得法宝的!”

  “哪里呢?干爹你嗅。”

  那干爹就嗅五明的嘴,亲五明的颊,不消说,纵是刚才吃过大蒜,经这年高有德的人一亲,也把肮脏洗净了。

  喝了蜜水的老师傅吃吸烟,五明就献小殷勤为吹灰。

  那师傅,不同主人说阿黑的病好了不曾,却同阿黑的爹说:“四哥,五明这孩子将来真是一个好女婿。”

  “当真呢,不知谁家女儿有福气。”

  “是呀!你瞧他!年纪小虽小,多乖巧。我每次到油坊那边见到他爹,总问我这干儿子有屋里人了没有,这作父亲的总摇头,象我是同他在讲桐子生意,故意抬高价。哥,你……” 阿黑的爹见到老师傅把事情说到阿黑事情上来了,望一 望蹲在一旁玩牛角的五明,抿抿嘴,不作声。

  老师傅说,“五明,听到我说的话了么?下次对我好一点,我帮你找媳妇。”

  “我不懂。”

  “你不懂?说的倒真象。我看你样子是懂得比干爹还多!”

  五明于是红脸了,分辩说,“干爹冤枉人。”

  “我听说你会唱一百多首歌,全是野的,跟谁学来?”

  “也是冤枉。”

  “我听萧金告我,你做了不少大胆的事。”

  “萧金呀,这人才坏!他同巴古大姐鬼混,人人都知道,谁也不瞒,有资格说别个么?”

  “但是你到底作过坏事不?”

  五明说,“听不懂你的话。”

  说了这话的五明,红着脸,望了望四伯,放下了牛角,站起身来走到院坝中撵鸡去了。

  老师傅对这小子笑,又对阿黑的爹笑。阿黑的爹有点知道五明同阿黑的关系了。然而心中却不象城里作父亲的偏狭,他只忧愁的微笑。

  小孩子,爱玩,天气好,就到坡上去玩玩,只要不受凉,原不是什么顶坏的事。两个人在一块,打打闹闹并不算大不了事体。人既在一块长大,懂了事,互相欢喜中意,非变成一个不行,作父亲的似乎也无反对理由。

  使人顽固是假的礼教与空虚的教育,这两者都不曾在阿黑的爹脑中有影响,所以这时逐鸡的五明,听到阿黑嚷口渴,不怕笑话,即刻又从干爹身边跑过,走到阿黑房中去了。

  阿黑的房是旧瓦房,一栋三开间,以堂屋作中心,则阿黑住的是右边一间。旧的房屋一切全旧了,壁板与地板,颜色全失了原有黄色,转成浅灰色,窗用铁条作一格,又用白纸糊木条作一格,又有木板护窗:平时把护窗打开,放光进来。怕风则将糊纸的一格放下。到夜照例是关门。如今阿黑正发烧,按理应避风避光,然而阿黑脾气坏,非把窗敞开不行,所以作父亲的也难于反对,还是照办了。

  这房中开了窗子,地当西,放进来的是一缕带绿色的阳光。窗外的竹园,竹子被微风吹动,竹叶率率作响。真仿佛与病人阿黑形成极其调和的一幅画。带了绿色的一线阳光,这时正在地板上映出一串灰尘返着晶光跳舞,阿黑却伏在床上,把头转侧着。

  用大竹筒插了菖蒲与月季的花瓶,本来是五明送来摆在床边的,这时却见到这竹筒里多了一种蓝野菊。房中粗粗疏疏几件木器,以及一些小钵小罐,床下一双花鞋。伏在床上的露着红色臂膀的阿黑,一头黑发散在床沿,五明不知怎样感动得厉害,却想哭了。

  昏昏迷迷的阿黑,似乎听出有人走进房了,也不把头抬起,只嚷渴。

  “送我水,送我水……”

  “姐,这壶里还有水!”

  似乎仍然听得懂是五明的话,就抱了壶喝。

  “不够。”

  五明于是又为把墙壁上挂的大葫芦取下,倒出半壶水来,这水是五明小子尽的力,在两三里路上一个洞里流出的洞中泉,只一天,如今摇摇已快喝到一半了。

  第二次得了水又喝,喝过一阵,人稍稍清醒了,待到五 明用手掌贴到她额上时,阿黑瞪了眼睛望到床边的五明。

  “姐,你好点了吧?”

  “嗯。”

  “你认识我么?”

  阿黑不即答,仿佛来注意这床边人。但并不是昏到认人不清,她是在五明脸上找变处。

  “五明,怎么瘦许多了?”

  “哪里,我肥多了,四伯还才说!”

  “你瘦了。拿你手来我看。”

  五明就如命,交手把阿黑,阿黑拿来放在嘴边。她又问五明,是不是烧得厉害。

  “姐,你太吃亏了,我心中真难过。”

  “鬼,谁要你难过?自己这几天玩些什么?告我刚才做了些什么?告我。”

  “我正坐到牛车上,赶牛推磨,听到村中有牛角叫,知道老师傅来了,所以赶忙来。”

  “老师傅来了吗?难怪我似乎听到人说话,我烧得人糊涂极了。”

  五明望这房中床架上,各庙各庵黄纸符咒贴了不少,心想纵老师傅来帮忙,也恐怕不行,所以默然不语了。他想这发烧原由,或者倒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的缘故,责任多半还是在自己,所以心中总非常不安,又不敢把这意思告阿黑的爹。

  他怕阿黑是身上有了小人。他的知识,只许可他对于睡觉养小孩子事模糊恍惚,他怕是那小的人在肚中作怪,所以他觉得老师傅也是空来。然而他还不曾作过做丈夫应作的事,纵作了也不算认真。

  五明呆在阿黑面前许久,才说话。

  “阿黑姐,你心里难过不难过?”

  “你呢?”

  这反问,是在另一时节另一情形另一地方的趣话。那时五明正躺在阿黑身边,问阿黑,阿黑也如此这般反问他。同样的是怜惜,在彼却加了调谑,在此则成了幽怨,五明眼红了。

  “干吗呢?”

  五明见到阿黑注了意,又怕伤阿黑的心,所以忙回笑,说眼中有刺。

  “小鬼,你少流一点猫儿尿好了,不要当到我假慈悲。”

  “姐,你是病人,不要太强了,使我难过!”

  “我使你难过!你是完全使我快活么?你说,什么时候使我快活?”

  “我不能使你快活,我知道。我人协…”话被阿黑打断了,阿黑见五明真有了气,拉他倒在床上了。五明摸阿黑全身,象是一炉炭,一切气全消了,想起了阿黑这时是在病中了,再不能在阿黑前说什么了。

  五明不久就跪到阿黑床边,帮阿黑拿镜子让阿黑整理头发,因老师傅在外面重吹起牛角,在招天兵天将了。

  因为牛角,五明想起吹牛角的那干爹说的话来了,他告与阿黑。他告她“干爹说我是好女婿,但愿我作这一家人的女婿。谁知道女婿是早作过了。”

  “爹怎么说?”

  “四伯笑。”

  “你好打防备他,有一天一油槌打死你这坏东西,若是他老人家知道了你的坏处。”

  “我为什么坏?我又不偷东西。”

  “你不偷东西,你却偷了……”

  “说什么?”

  “说你这鬼该打。”

  于是阿黑当真就顺手打了五明一耳光,轻轻的打,使五 明感到打的舒服。

  五明轮着眼,也不生气,感着了新的饥饿,又要咬阿黑的舌子了。他忘了阿黑这时是病人,且忘了是在阿黑的家中了,外面的牛角吹得呜呜喇喇,五明却在里面同阿黑亲嘴半天不放。

  到了天黑,老师傅把红缎子法衣穿好,拿了宝刀和鸡子,吹着牛角,口中又时时刻刻念咒,满屋各处搜鬼,五明就跟到这干爹各处走。因为五明是小孩子,眼睛清,可以看出鬼物所在。到一个地方,老师傅回头向五明,要五明随便指一 个方向,五明用手一指,老师傅样子一凶,眼一瞪,脚一顿,把鸡蛋对五明所指处掷去,于是俨然鬼就被打倒了,捉着了。

  鸡蛋一共打了九个,五明只觉得好玩。

  五明到后问干爹,到底鬼打了没有,那老骗子却非常正经说已打尽了鬼。

  法事做完后,五明才回去,那干爹师傅因为打油人家中不便留宿,所以到亲家油坊去睡,同五明一路。五明在前打火把,老师傅在中,背法宝的徒弟在后,他们这样走到油坊去。在路上,这干爹又问五明,在本村里看中意了谁家姑娘,五明不答应。老师傅就说回头将同五明的爹做媒,打油匠家阿黑姑娘真美。

  大约有道法的老师傅,赶走打倒的鬼是另外一个,却用牛角拈来了另一个他意料不到的鬼,就是五明。所以到晚上,阿黑的烧有增无减。若要阿黑好,把阿黑心中的五明歪缠赶去,发发汗,真是容易事!可惜的是打油人只会看油的成色,除此以外全无所知,捉鬼的又反请鬼指示另一种鬼的方向,糟踏了鸡蛋,阿黑的病就只好继续三十天了。

  阿黑到后怎样病就有了起色呢?却是五明要到桐木寨看舅舅接亲吃酒,一去有十天。十天不见五明,阿黑不心跳,不疲倦,因此到作成了老师傅的夸口本事,鬼当真走了,病才慢慢退去,人也慢慢的复原了。

  回到圆坳,吃酒去的五明,还穿了新衣,就匆匆忙忙跑来看阿黑。时间是天已快黑,天上全是霞。屋后已有纺织娘纺车,阿黑包了花帕子,坐到院坝中石碌碡上,为小猪搔痒。

  阿黑身上也是穿得新浆洗的花布衣,样子十分美。五明一见几乎不认识,以为阿黑是作过新嫁娘的人。

  “姐,你好了!”

  阿黑抬头望五明,见五明穿新衣,戴帽子,白袜青鞋,知道他是才从桐木寨吃酒回来,就笑说,“五明,你是作新郎来了。”

  这话说错了,五明听的倒是“来此作新郎”不是“作过新郎来”,他忙跑过去,站到阿黑身边。他想到阿黑的话要笑,忘了问阿黑是什么时候病好的。

  在紫金色薄暮光景中,五明并排坐到阿黑身边了。他觉阿黑这时可以喊作阿白,因为人病了一个月,把脸病白了,他看阿黑的脸,清瘦得很,不知应当如何怜爱这个人。他用手去摸阿黑下巴,阿黑就用口吮五明的手指,不作声。

  在平时,五明常说阿黑是观音,只不过是想赞美阿黑,找不出好句子,借用来表示自己低首投降甘心情愿而已。此时五明才真觉得阿黑是观音!那么慈悲,那么清雅,那么温柔,想象观音为人决不会比这个人更高尚又更近人情。加以久病新瘥,加以十天远隔,五明觉得为人幸福象做皇帝了。

婚前


  五明一个嫁到边远地方的姑妈,是个有了五十岁的老太太,因为听到五明侄儿讨媳妇,带了不少的礼物,远远的赶来了。

  这寡妇,年纪有一把,让她那个儿子独自住到城中享福,自己却守着一些山坡田过日子。逢年过节时,就来油坊看一 次,来时总用背笼送上一背笼吃的东西给五明父子,回头就背三块油枯回去,用油枯洗衣。

  姑妈来时五明父子就欢喜极了。因为姑妈是可以作母亲的一切事,会补衣裳,会做鞋,会制造干菜,会说会笑,这一家,原是需要这样一个女人的!脾气奇怪的毛伯,是常常因为这老姊妹的续弦劝告,因而无话可说,只说是请姑妈为五明的婚事留心的。如今可不待姑妈来帮忙,五明小子自己倒先把妻拣定了。

  来此吃酒的姑妈,是吃酒以外还有做媒的名分的。不单是做媒,她又是五明家的主人。她又是阿黑的干妈。她又是送亲人。因此这老太太,先一个多月就来到五明油坊了。她是虽在一个月以前来此,也是成天忙,还仿佛是来迟了一点的。

  因为阿黑家无女人作主,这干妈就又移住到阿黑家来,帮同阿黑预备嫁妆。成天看到这干女儿,又成天看到五明,这老太太时常欢得到流泪。见到阿黑的情形,这老太太却忘了自己是五十岁的人,常常把自己作嫁娘时的蠢事情想起好笑。

  她还深怕阿黑无人指教,到时无所措手足,就用着长辈的口吻,指点了阿黑许多事,又背了阿黑告给五明许多事。这好人,她哪里明白近来的小男女,这事情也要人告才会,那真是怪事了。

  当到姑妈时,这小子是规矩到使老人可怜的。姑妈总说,五明儿子,你是象大人了,我担心你有许多地方不是一个大人。这话若是另一个知道这秘密的人说来,五明将红脸。因为这话说到“不是大人”,那不外乎指点到五明不懂事,但“不懂事”这话,是不够还是多余?天真到不知天晴落雨,要时就要,饿了非吃不行,吃够了又分手,这真不算是大人!一 个大人他是应当在节制以及悭吝上注意的,即或是阿黑的身,阿黑的笑和泪,也不能随便自己一要就拿,不要又放手。

  姑妈在一对小人中,看阿黑是比五明老成得多的。这个人在干妈面前,不说蠢话,不乱批评别人,不懒,不对老辈缺少恭敬。一个乖巧的女人,是常常能把自己某一种美德显示给某种人,而又能把某一种好处显示给另外一种人,处置得当,各处都得到好评的。譬如她,这老姑妈以为是娴静,中了意,五明却又正因为她有些地方不很本分,所以爱得象观音菩萨了。

  日子快到了,差八天。这几天中的五明,倒不觉得欢喜。

  虽说从此以后阿黑是自己家里的人,要顽皮一点时,再不能借故了,再不能推托了,可是谁见到有人把妻带到山上去胡闹过的事呢?天气好,趣味好,纵说适宜于在山上玩一切所要玩的事情,阿黑却不行,这也是五明看得出的。结了婚,阿黑名分上归了五明,一切好处却失去了。在名分与事实上方便的选择,五明是并不看重这结婚的。在未做喜事以前的一 月以来,五明已失去了许多方便,感到无聊;距做喜事的日子一天接近一天,五明也一天惶恐一天了。

  今天在阿黑的家里,他碰到了阿黑,同时有姑妈在身边。

  姑妈见五明来,仿佛以为不应当。她说,“五明孩子你怎么不害羞?”

  “姑妈,我是来接你老人家过油坊的,今天家里杀鸡。”

  “你爹为什么不把鸡煮好了送到这边来?”

  “另外有的,接伯伯也过去,只她(指阿黑)在家中吃。”

  “那你就陪到阿黑在一块吃饭,这是你老婆,横顺过十天半月总仍然要在一起!”

  姑妈说这话,意思是五明未必答应,故意用话把小子窘倒,试小子胆量如何。其实巴不得,五明意思就但愿如此。他这几日来,心上痒,脚痒,手痒,只是无机会得独自同阿黑在一处。今天天赐其便,正是好机会。他实在愿意偷偷悄悄乘便在做新郎以前再做几回情人,然而姑妈提出这问题时,他看得出姑妈意思,他说:“那怎么行?”

  姑妈说:“为什么不行?”

  小子无话答,是这样,则显然人是顶腼腆的人,甚至于非姑妈在此保镖,连过阿黑的门也不敢了。

  阿黑对这些话不加一点意见,姑妈的忠厚把这个小子仿佛窘到了。五明装痴,一切俨然,只使阿黑在心上好笑。

  姑妈谁知还有话说,她又问阿黑,“怎么样,要不要一个人陪?”阿黑低头笑。笑在姑妈看来也似乎是不好意思,其实则阿黑笑五明着急,深怕阿黑不许姑妈去,那真是磕头也无办法的一件事。

  可不,姑妈说了。她说不去,因为无人陪阿黑。

  五明看了阿黑一会,又悄悄向阿黑努嘴,用指头作揖。阿黑装不见到,也不说姑妈去,也不说莫去。阿黑是在做鞋,低头用口咬鞋帮上的线,抬头望五明,做笑样子。

  “姑妈,你就去吧,不然……是要生气的。”

  “什么人会生我的气?”

  “总有人吧,”说到这里的五明,被阿黑用眼睛吓住了。其实这句话若由阿黑说来,效用也一样。

  阿黑却说,“干妈,你去,省得他们等。”

  “去自然是去,我要五明这小子陪你,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不去。”

  “你老人家不去,或者一定把他留到这里,他会哭。”阿黑说这话,头也不抬,不抬头正表明打趣五明。“你老人家就同他去好了,有些人,脾气生来是这样,劝他吃东西就摆头,说不饿,其实,他……”五明不愿意听下去了,大声嘶嚷,说非去不行,且拖了姑妈手就走。

  姑妈自然起身了,但还要洗手,换围裙。“五明你忙什么?

  有什么事情在你心上,不愿在此多呆一会?”

  “等你吃!还要打牌,等你上桌子!”

  “姑妈这几天把钱已经输完了,你借吧。”

  “我借。我要账房去拿。”

  “五明,你近来真慷慨了,若不是新娘子已到手,我还疑心你是要姑妈做媒,才这样殷勤讨好!”

  “做媒以外自然也要姑妈。”阿黑说了仍不抬头。五明装不听见。

  姑妈说,“要我做什么?,姑妈是老了,只能够抱小孩子,别的事可不中用。”姑妈人是好人,话也是好话,只是听的人也要会听。

  阿黑这时轮到装成不听见的时候了,用手拍那新鞋,作大声,五明则笑。

  过了不久剩阿黑一个人在家中,还是在纳鞋想一点蠢事,想到好笑时又笑。一个人,忽然象一匹狗跳进房中来,吓了她一跳。

  这个人是谁,不必说也知道。正如阿黑所说,“劝他吃摇头,无人时又悄悄来偷吃” 的。她的一惊不是别的,倒是这贼来得太快。

  头仍然不抬,只顾到鞋,开言道:

  “鬼,为什么就跑来了?”

  “为什么,你不明白么?”

  “鬼肚子里的事我哪里明白许多。”

  “我要你明白的。”

  五明的办法,是扳阿黑的头,对准了自己;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口对口。他做了点呆事,用牙齿咬阿黑的唇,被咬过的阿黑,眼睛斜了,望五明的手。手是那只右手,照例又有撒野的意思了,经一望到,缩了转去,摩到自己的耳朵。

  这小子的神气是名家画不出的。他的行为,他的心,都不是文字这东西写得出。说到这个人好坏,或者美丑,文字这东西已就不大容易处置了,何况这超乎好坏以上的情形。又不要喊,又不要恐吓,凡事见机,看到风色,是每一个在真实的恋爱中的男子长处。这长处不是教育得来,把这长处用到恋爱以外也是不行的,譬如说,要五明这时来做诗,自然不能够。但他把一个诗人呕尽心血写不成的一段诗景,表演来却恰恰合式,使人惊讶。

  “五明,你回去好了,不然他们不见到你,会笑。”

  “因为怕他们笑,我就离开了你?”

  “你不怕,为什么姑妈要你留到这里,又装无用,不敢接应?”

  “我为什么这样蠢,让她到爹面前把我取笑。”

  “这时他们哪里会想不到你是到这里?”

  “想!我就让他们想去笑去,我不管!”

  到此,五明把阿黑手中的鞋抢了,丢到麻篮内去,他要人搂他的腰,不许阿黑手上有东西妨碍他。把鞋抢去,阿黑是并不争的,因为明知争也无益。“春官进门无打发是不走路的。米也好,钱也好,多少要一点。”而且例是从前所开,沿例又是这小子最记心好的一种,所以凡是五明要的,在推托或慷慨两种情形下,总之是无有不得。如今是不消说如了五 明的意,阿黑的手上工作换了样子,她在施舍一种五明所要的施舍了。

  五明说,“我来这里你是懂了。我这身上要人抱。”

  “那就走到场上去请抱斗卖米的经纪抱你一天好了。为什么定要到这里来?”

  “我这腰是为你这一双手生的。”

  阿黑笑,用了点力。五明的话是敷得有蜜,要通不通,听来简直有点讨嫌,所谓说话的冤家。他觉到阿黑用了力,又说道,“姐,过一阵,你就不会这样有气力了,我断定你。”

  阿黑又用点力。她说,“鬼,你说为什么我没有力?”

  “自然,一定,你……”他说了,因为两只手在阿黑的肩上,就把手从阿黑身后回过来摸阿黑的肚子。“这是姑妈告我的。她说是怎么怎么,不要怕,你就变妇人了。——她不会知道你已经懂了许多的。她又不疑我。她告我时是深怕有人听的。——她说只要三回或四回(五明屈指),你这里就会有东西长起来,一天比一天大,那时你自然就没有力气了。”

  说到了这里,两人想起那在梦里鼓里的姑妈,笑做一团。

  也亏这好人,能够将这许多许多的好知识,来在这个行将作新郎的面前说告!也亏她活了五十岁,懂得到这样多!但是,记得到阿黑同五明这半年来日子的消磨方法的,就可明白这是怎么一种笑话了。阿黑是要五明做新郎来把她变成妇人吗?

  五明是要姑妈指点,才会处置阿黑吗?

  “鬼,你真短命!我是听不完一句就打了岔的。”

  “你打岔她也只疑是你不好意思听。”

  “鬼!你这鬼仅仅是只使我牙齿痒,想在你脸上咬一口的!”

  五明不问阿黑是说的什么话,总而言之脸是即刻凑上了,既然说咬,那就请便,他一点不怕。姑妈的担心,其实真是可怜了这老人,事情早是在各种天气上,各种新地方,训练得象采笋子胡葱一样习惯了。五明哪里会怕,阿黑又哪里会怕。

  背了家中人,一人悄悄赶回来缠阿黑,五明除了抱,还有些什么要作,那是很容易明白的。他的坏想头在行为上有了变动时,就向阿黑用着姑妈的腔调说,“这你不要怕。” 这天才,处处是诗。

  这可不行啊!天气不是让人胡闹的春天夏天,如今是真到了只合宜那规矩夫妇并头齐脚在被中的天气!纵不怕,也不行。不行不是无理由,阿黑有话。

  “小鬼,只有十天了!”

  “是呀!就只十天了!”

  阿黑的意思是只要十天,人就是五明的人了,既然是五 明的人,任什么事也可以随意不拘,何必忙。五明则觉得过了这十天,人住在一块,在一处吃,一处做事,一处睡,热闹倒真热闹,只是永远也就无大白天来放肆的机会了。

  他们争持了一会。不规矩的比平常更不规矩,不投降的也比平常更坚持得久,决不投降。阿黑有更好的不投降理由,一则是在家中,一则是天冷。姑妈在另一意义上告给阿黑的话,阿黑却记下来了。在家中不是可以放肆的地方,有菩萨,有神,有鬼,不怕处罚,倒象是怕笑。瞒了活人不瞒了鬼神,许多女人是常常因了这念头把自己变成更贞节了的。

  “阿黑,你是要我生气,还是要我磕头呢?”

  “随你的意,欢喜怎么样就怎么样,生气也好,磕头也好。”

  “你是好人,我不能生你的气!”

  “我不是好人,你就生气吧。”

  “你‘不要怕’,姑妈说的,你是怕……”“放狗屁。小鬼你要这样,回头姑妈回来时,我就要说,说你专会谎老人家,背了长辈做了不少坏事情。”

  五明讪讪的不怕,总而言之不怕,还是歪缠。说要告,他就说:“要告,就请。但是她问到同谁胡闹,怎样闹法,我要你也说给她听。你不说,我能不打自招,就告她‘三回或者四 回,就有东西长起来’,你为什么又没有?我还要问她!”

  五明挨打了,今天嘴是特别多。双双引证姑妈的话拿来当笑话说,究竟阿黑在正式做新娘以前,会不会有东西慢慢长起来,阿黑不告他,他也不知道。虽说有些事,是并不象姑妈说的俨然大事了。然而要问五明,懂到为什么就有孩子,他并不比他人更清楚一点的。他只晓得那据说有些人怕的事,是有趣味、好玩,比爬树、泅水、摸鱼、偷枇杷吃还来得有趣味。春天的花鸟太阳,当然不是为住在大都会中的诗人所有,象他这样的人,才算不虚度过一个春天。好的春天是过去了,如今是冬了,不知天时是应当打一两下哩。

  被打的五明,生成贱骨头,在阿黑面前是被打也才更快活的。不能让他胡闹,非打他两下不行。要他闹,也得打。又不是被打吓怕,因此就老实了,他是因为被打,就俨然可以代替那另一件事的。他多数时节还愿意阿黑咬他,咬得清痛,他就欢喜。他不能怎样把阿黑虐待。至于阿黑,则多数是先把五明虐待一番。为了最后的胜利,为了把这小子的心搅热,都得打他骂他。

  在嘴上得到的厉害已经得到以后,他用手,把手从虚处攻击。一面口上是议和的话,一面并不把已得的权利放弃,凡是人做的事他都去做。

  姑妈来了一月,这一月来,天气又已从深秋转到冬,一 切的不方便怪谁也不能!天冷了才作兴接亲的,姑妈的来又原是帮忙,五明在天时人事下是应当欢喜还是应当抱怨?真无话可说!

  类乎磕头的事五明是作过了,作了无效,他只得采用生气一个方法。生气到流泪,则非使他生气的人来哄他不行。但哄是哄,哄的方法也有多种,阿黑今天所采用来对付五明眼泪的也只是那次一种。见到五明眼睛红了,她只放了一个关隘,许可一只手,到某一处。

  过一阵。五明不够,觉得这样不行。

  阿黑又宽松了一点。

  过了一阵。仍不够。

  “我的天,你这怎么办?”

  “天是要做‘天’的本分,在上头。”

  “你要闹我就要走了,让你一个人在此。”

  象是看透了阿黑,话是不须乎作答,虽说要走,然而还要闹。他到了这里来就存心不给阿黑安静的。且断定走也不能完事。使五明安静的办法,只是尽他顶不安静一阵。知道这办法又不作,只能怪阿黑的年纪稍长了。懂得节制的情人,也就是极懂得爱情的情人。然而决不是懂得五明的情人!今天的事在五明说来,阿黑可说是不“了解”五明的。五明不是“作家”,所以在此情形中并无多话可说,虽然懊恼,很少发挥。他到后无话可说了,咬自己下唇,表示不欢。

  幸好这下唇是被自己所咬,这当儿,油坊来了人,喊有事。找五明的人会一直到这地方来,在油坊的长辈目中,五 明的鬼是空的也显然的事。

  来人说有事,要他回去。

  平常极其听话的五明,这时可不然了,他向来人说,“告家中,不回来,等一会儿。”

  没有别的,只好把来人出气,赶走了这来人以后的五明,坐到阿黑身边只独自发笑,象灶王菩萨儿子“造孽”怪可怜。

  阿黑望到这个人好笑,她说:“照一照镜,看你那可怜样儿!”

  “你看到我可怜就够了,我何必自己还要来看到我可怜样子呢?”

  她当真就看,看了半天,看出可怜来了,她到后取陪嫁的新枕头给五明看。

  今天的天气并不很冷。




  全说不明白,雨就落了这样久。乡村里打过锣了,放过炮了,还是落。落到满田满坝全是水,大路上更是水活活流着象溪,高崖处全挂了瀑布,雨都不休息。

  因为雨,各处涨了水,各处场上的生意也做不成了,毛伯成天坐在家中捶草编打草鞋过日子。在家中,看到颠子五 明的出出进进,象捉鸡的猫,虽戴了草笠,全身湿得如落水鸡公,一时唱,一时哭,一时又对天大笑,心中难过之至。

  老人说:“颠子,你坐到歇歇吧,莫这样了!”

  “你以为我不会唱吗?”说了就放声唱:“娇家门前一重坡,别人走少郎走多,铁打草鞋穿烂了,不是为你为哪个?”唱了又问他爹,“爹,你说我为哪一个?说呀!我为哪一个?喔,草鞋穿烂了,换一双吧。”于是就走到放草鞋的房中去,从墙上取下一双新草鞋来,试了又试,也不问脚是如何肮脏,套上一双新草鞋,又即刻走出去了。

  老人停了木槌,望到这人后影就叹气,且摇头。头是在摇摆中,已白了一半了。

  他为颠子想,为自己想,全想不出办法。事情又难于处置,与落雨一样,尽此下去谁知道将成什么样子呢?这老人,为了颠子的事,很苦得有了。颠子还在颠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不好也罢,不好就死掉,那老人虽更寂寞更觉孤苦伶仃,但在颠子一方面,大致是不会有什么难过了。然而什么时候是颠子死的时候?说不定自己还先死,此后颠子就无人照料,到各村各家讨东西吃,还为人指手说这是报应。

  老人并不是做坏事的人,这眼前报应,就已给老人难堪了,哪里受得下那更苛刻的命运!

  望到五明出去的毛伯,叹叹气,摇摇头,用劲打一下脚边的草把,眼泪挂在脸上了。象是雨落到自己头上,心中已全是冷冰冰的。他其实胸中已储满眼泪了,他这时要制止它外溢也不能了。

  颠子五明这时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到了油坊,走到油坊的里面去,坐到那冷湿的废灶上发痴。谁也不知道这颠子一颗心是为什么跳,谁也不知颠子从这荒凉了的屋宇器物中要找些什么,又已经得到了什么。

  这地方,如此的颓败,如此的冷落,若非当年见到这一 切热闹兴旺的人,到此来决不会相信这里是曾经有人住过且不缺少一切的大地方,可是如今真已不成地方了。如今只合让蛇住,让蝙蝠住,让野狗野猫衔小孩子死尸来聚食,让鬼在此开会。地方坏到连讨饭的也不敢来住,所以地上已十分霉湿,且生了白毛,象《聊斋》中说的有鬼的荒庙了,阴气逼人的情形,除了颠子恐怕谁也当不住,可是颠子全不在乎。

  颠子五明坐到灶头上,望四方,望椽皮和地下,望那屋角阴暗中矗然独立如阎王殿杀人架的油榨,望那些当年装油的破坛,望了又望仿佛感到极大兴味。他心中涌着的是先前的繁华光荣,为了这个回忆,他把目下的情形都忘了。

  他大声的喊,“朋友,伙计,用劲!”这是对打油人说的。

  他又大声的喊,向另一处,如象那拖了大的薄的石碾,在那屋的中心打大的圆圈的牛说话。他称呼那牛为懂事规矩的畜生,又说不准多吃干麦秆草,因为多吃了发喘。他因记起了那规矩的畜生有时的不规矩情形,非得用小鞭子打打不可,所以旋即跳下地来,如赶牛那末绕着屋子中心打转,且咄咄的吆喝牛,且扬手说打。

  他又自言自语,同那烧火人叙旧,问那烧火人可不可以出外去看看溪边鱼罶。

  “奇,鱼多呀!我看到他扳上了罶。我看到的是鲫鱼。我看得分明,敢打赌。我们河里今年不准毒鱼,这真是好事。那乡约,愿菩萨保佑他,他的命令保全了我的运气。我看你还是去捉它来吧。我们晚上喝酒,我出钱。你去吧,我可以帮你看火。你这差事我办得下的,你放心吧。……咄,弟兄,你怕他干什么,你说是我要你去,我老子也不会骂你。得了鱼,你就顺手破了,挖去那肠肚,这几天鱼上了子,吃不得。弟兄,信我话,快去。你不去,我就生气了!”

  说着话的颠子五明,为证明他可以代替烧火人作事,就走到灶边去,捡拾着地上的砖头碎瓦,丢到灶眼内去。虽然灶内是湿的冷的,但东西一丢进去,在颠子看来,就觉得灶中因增加了燃料,骤然又生着煜煜光焰了,似乎同时因为加火,热度也增了,故又忙于退后一点,站远一点。

  他高高兴兴在那里看火,口头吹着哨子。在往时,在灶边吹哨子,则火可以得风,必发哮。这时在颠子眼中,的确火是在发哮发吼了。灶中火既生了脾气,他乐得直跳。

  他不止见到火哮,还见到油槌的摆动,见到黄牛在屋中打圈,见到高如城墙的油枯饼,见到许多人全穿生皮制造的衣裤在屋中各处走动!

  他喊出许多人的名字,在仿佛得到回答的情形下,他还俏皮的作着小孩子的眉眼,对付一切工人,算是小主人的礼貌。

  天上的雨越落越大,颠子五明却全不受影响。

  可怜悯的人,玩了大半天,一双新草鞋在油坊中印出若干新的泥迹,到自己发觉草鞋已不是新的时候,又想起所作的事情来了。

  他放声的哭,外面是雨声和着。他哭着走到油榨边去,把手去探油槽,油槽中只是一窝黄色象马尿的积水。

  为什么一切事变得如此风快?为什么凡是一个人就都得有两种不相同的命运?为什么昨天的油坊成了今天的油坊?颠子人虽胡涂,这疑问还是放到心上。

  他记起油坊,已经好久好久不是当年的油坊的情形来了,他记起油坊为什么就衰落的原因,他记起同油坊一时衰败的还有谁。

  他大声的哭,坐到一个破坛子上面,用手去试探坛中。本来贮油的坛子,也是贮了半满的一坛脏水,所以哭得更伤心了。这雨去年五月落时,颠子五明同阿黑正在王家坡石洞内避雨。为避雨而来,还是为避别的,到后倒为雨留着,那不容易从五明的思想上分出了。那时,雨也有这末大,只是初落,还可以在天的另一方见到青天,山下的远处也还看得出太阳影子。雨落着,是行雨,不能够久留,如同他两人不能够久留到石洞里一样。

  被五明缠够了的阿黑姑娘,两条臂膊伸向上,做出打哈欠的样子。五明怪脾气,却从她臂膀的那一端望到她胁下。那生长在不向阳地方的、转弯地方的,是细细的黄色小草一样的东西。

  五明不怕唐突,对这东西出了神,到阿黑把手垂下,还是痴痴的回想撒野的趣味,被阿黑就打了一掌。

  “你为什么打我?”

  “因为你痴,我看得出,必定是想到裴家三巧去了。”

  “你冤死了人了。”

  “你赌咒你不是这样。”

  “我敢赌!跑到天王面前也行,人家是正……”“是什么,你说。”

  “若不是正想到你,我明天就为雷打死。”

  “雷不打在情人面前撒小谎的人。”

  “你气死我了。你这人真……”五明仿佛要哭了,因为被冤,又说不过阿黑,流眼泪是这小子的本领之一种。

  “这也流猫儿尿!小鬼!你一哭,我就走了。”

  “谁哭呢,你冤了人,还不准人分辩,还笑人。”

  “只有那心虚的人才爱洗刷,一个人心里正经是不怕冤的。”

  “我咬你的舌子,看你还会说话不。”

  五明说到的事是必得做的,做到不做到,自然还是权在阿黑。但这时阿黑,为了安慰这被委屈快要哭的五明小子,就放松了点防范,把舌子让五明咬了。

  他又咬她的唇,咬她的耳,咬她的鼻尖,几乎凡是突出的可着口的他都得轻轻咬一下。表示这小子有可以生吃得下阿黑的勇敢。

  “五明,我说你真是狗,又贪,又馋,又可怜,又讨厌。”

  “我是狗!”五明把眼睛轮着,做呆子像。又撂撂舌头,咽咽口水,接着说,“姐,你上次骂我是狗,到后就真做了狗了,这次可——”“打你的嘴!”阿黑就伸手打,一点不客气,这是阿黑的特权。

  打是当真被打了,但是涎脸的五明,还是涎脸不改其度。

  一个男人被女人的手掌掴脸,这痛苦是另外一种趣味,不能引为被教书先生的打为同类的。这时被打的五明,且把那一 只充板子的手掌当饼了,他用舌子舔那手,似乎手有糖。

  五明这小子,在阿黑一只手板上,觉得真有些枇杷一样的味道,因此诚诚实实的说道: “姐,你是枇杷,又香又甜,味道真好!”

  “你讲怪话我又要打。”

  “为什么就这样凶?别人是诚心说的话。”

  “我听过你说一百次了。”

  “我说一百次都不觉得多,你听就听厌了吗!”

  “你的话象吃茶莓,第二次吃来就无味。”

  “但是枇杷我吃一辈子也有味。”

  “鬼,口放干净点。”

  “这难道脏了你什么?我说吃,谁教你生来比糖还甜呢?”

  阿黑知道驳嘴的事是没有结果的,纵把五明说倒,这小子还会哭,作女人来屈服人,所以就不同他争论了。她笑着,望到五明笑,觉得五明一对眼睛真是也可以算为吃东西的器具。五明是饿了,是从一些小吃上,提到大的欲望,要在这洞里摆桌子请客了,她装成不理会到的样子,扎自己的花环玩。

  五明见到阿黑无话说,自己也就不再唠叨了,他望阿黑。

  望阿黑,不只望阿黑的脸,其余如象肩,腰,胸脯,肚脐,腿,都望到。五明的为人,真是不规矩,他想到的是阿黑一丝不挂在他身边,他好来放肆。但是人到底是年青人,在随时都用着大人身分的阿黑行动上,他怕是冒犯了阿黑,两人绝交,所以心虽横蛮行为却驯善得很,在阿黑许可以前,他总不会大胆说要。

  他似乎如今是站在一碗好菜面前,明知可口,却不敢伸手蘸它放到口边。对着好菜发痴是小孩通常的现象,于是五 明沉默了。

  两人不作声,就听雨。雨在这时已过了。响的声音只是岩上的点滴。这已成残雨,若五明是读书人,就会把雨的话当雅谑。

  过一阵,把花环作好,当成大手镯套到腕上的阿黑,忽然向五明问道:“鬼!裴家三巧长得好!”

  五明把话答错了,却答应说“好”。

  阿黑说:“是的罗,这女人腿子长,腰小,许多人都欢喜。”

  “我可不欢喜,”虽这样答应,还是无心机,前一会儿的事这小子已忘记了。

  “你不欢喜为什么说她好?”

  “难道说好就是欢喜她吗?”

  “可是这时你一定又在想她。”这话是阿黑故意难五明的。

  “又在,为什么说又?方才冤人,这时又来,你才是‘又’!”

  阿黑何尝不知道是冤了五明。但方法如此用,则在耳边可以又听出五明若干好话了。听好话受用,女人一百中有九 十九个愿意听,只要这话男子方面出于诚心。从一些阿谀中,她可以看出俘虏的忠心,他可以抓定自己的灵魂。阿黑虽然是乡下人,这事恐怕乡下人也懂,是本能的了。逼到问他说是在想谁,明知是答话不离两人以外,且因此,就可以“坐席”是阿黑意思。阿黑这一月以来,她需要五明,实在比五 明需要她还多了。但在另一方面,为了顾到五明身体,所以不敢十分放纵。

  她见到五明急了,就说那算她错,赔个礼。

  说赔礼,是把五明抱了,把舌放到五明口中去。

  五明笑了。小子在失败胜利两方面,全都能得到这类赏号的,吃亏倒是两人有说有笑时候。小子不久就得意忘形了,睡倒在阿黑身上,不肯站起,阿黑也无法。坏脾气实在是阿黑养成的。

  阿黑这时是坐在干稻草作就的垫子上,半月中阿黑把草当床已经有五次六次了。这柔软床上,还撒得有各样的野花,装饰得比许多洞房还适用,五明这小子若是诗人,不知要写几辈子诗。他把头放到阿黑腿上,阿黑坐着,他却翻天睡。作皇帝的人,若把每天坐朝的事算在一起,幸福这东西又还是可以用秤称量得出,试称量一下,那未必有这时节的五明幸福!

  五明斜了眼去看阿黑,且闭了一只右眼。顽皮的孩子,更顽皮的地方是手顶不讲规矩。

  “鬼,你还不够吗?”这话是对五明一只手说的,这手正旅行到阿黑姑娘的胸前,徘徊留连不动身。

  “这怎能说够?永久是,一辈子是梦里睡里还不够。”说了这只手就用了力按了按。

  “你真缠死人了。”

  “我又不是妖精。别人都说你们女人是妖精,缠人人就生病!”

  “鬼,那么你怎不生病?”

  “你才说我缠死你,我是鬼,鬼也生病吗!”

  阿黑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笑,用手极力掐五明的耳尖,五 明就做鬼叫。然而五明望到这一列白牙齿,象一排小小的玉色宝贝,把舌子伸出,做鬼样子起来了。

  “菩萨呀,救我的命。”

  阿黑装不懂。

  “你不救我我要疯了。”

  “那我们乡里人成天可以逗疯子开心!”

  “不管疯不疯,我要,……”

  “你忘记吃伤了要肚子痛的事了。”

  “这时也肚子痛!”说了他便呻吟,装得俨然。其实这治疗的方法在阿黑方面看来,也认为必需,只是五明这小子,太不懂事了,只顾到自己,要时嚷着要,够了就放下筷子,未免可恶,所以阿黑仍不理。

  “救救人,做好事罗!”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好事。”

  “你不知道?你要我死我也愿意。”

  “你死了与我什么相干?”

  “你欢喜呀,你才说我疯了乡里人就可以成天逗疯子开心!”

  “你这鬼,会当真有一天变疯子吗?”

  “你看吧,别个把你从我手中抢去时,我非疯不可。”

  “嗨,鬼,说假话。”

  “赌咒!若是假,当天……”

  “别呆吧……我只说你现在决不会疯。”

  五明想到自己说的话,算是说错了。因为既然说阿黑被人抢去才疯,那这时人既在身边,可见疯也疯不成了。既不疯,就急了阿黑,先说的话显然是孩子们的呆话了。

  但他知道阿黑脾气,要作什么,总得苦苦哀求才行。本来一个男子对付女子,下蛮得来的功效是比请求为方便,可是五明气力小,打也打不赢阿黑,除了哀告还是无法。在恳求中有时知道用手帮忙,则阿黑较为容易投降。这个,有时五明记得,有时又忘记,所以五明总觉得摸阿黑脾气比


 
Xndsh @ 2005-03-15 02:02

春天,那些花开了。
微风带着你的香,扑面而来。
眼前,是你那时的样子。
鲜花、高筒靴、圆领衫……
当然还有你动人的微笑。
微风带着你的香,吹起了你的裙角。
你来到了夏。

夏天,跳跃的颜色多了。
暖风带着那些轻盈的花瓣在飞。
身边,是你清秀的打扮。
你最甜的微笑,还有洁白的连衣裙,
和细竹编起的草帽。

秋天,等着那些叶子红了。
秋风吹起了那些枯落的黄叶,随着风的韵律,给红枫伴舞。
你我背靠背,听者叶打叶沙沙的轻响,闻着飘在风中泥土的清香,
看着金黄的叶子一片片落在地上。
那时的你我,什么也不会想。

冬天,寒风卷着雪花,轻舞飞扬。
你说,冬天就该这样。
雪,统治着整个世界,就象现在一样。
你我面对面,说着。
说着没有第三个人能听懂的语言。
其实并没有声音,
因为那是你我心灵的对话。
所以,只有你的我,我的你,才能听懂,说清。


                                  1999年1月22日


 
Xndsh @ 2005-03-15 01:53

柠檬

主要人物:
柠檬——故事里,小刁身边的坏女孩,一个让我又爱又狠的女孩。

小刁——故事里的我,主人公,男主角,男一号,领衔主演。生活作风不是十分正派,但人是好人。在一家收入不错的公司上班。做FLINT的大师。专业在圈里相当不错,手儿比较快,剪过不少的牛逼广告,但毕竟是个干后期的。上不了大“席面儿”。人毕竟年轻,还有寻找爱情的冲动。但从不东找找西找找,只等着天上掉馅饼,真掉下了一个就会被砸死那种。

小沛——故事里的小刁的女朋友,和我同一单位,在柠檬离开我生活之后走如我生活的一个可爱女人。

老董——小刁的朋友,是拍电影的。给人做演员副导演,手里最多的就是姑娘照片。做事十分不靠谱,经常和小刁一起泡吧喝酒搞姑娘。

小谢——小刁的同事,一个做事非常保守的,男人。是好人。




001 大街、小巷  黄昏
主创人名单:
小刁(OS):我离开了又回来,回来了又离开,有段日子,我在不同的地方和人身边来来回回。
小刁走过大街小巷,一只烟抽完,又点上了一只。
小刁翻了翻烟盒,没有了,找地方买烟。
买了一条白色Marlboro,装进一个黑色塑料带里,夹在胳膊下。继续穿越大街小巷。


002 小刁的家   夜

主演:

小刁回到了家,Marlboro仍在床上,电话响了。电话那边声音嘈杂,是小刁的朋友老董,在酒吧里。
老董:回来了?过来吧!我到了!……别让我见到你那个小灵通!


003  MIX酒吧  夜

调酒师用夹子夹了一片柠檬,放在酒杯里,推给小刁。小刁伸手,老董强过了酒杯,一饮而进。喝完了放下了杯子,转头走开。
出片名:《柠檬》
导演:

服务员给酒杯里添上了酒,小刁拿其杯子。一个女人走过来,一只手握住了小刁拿酒杯的手,握住酒杯。小刁看了一眼女人,用手推开了女人的手,一饮而进。女人无聊的白了他一眼,走开。
小刁拿着杯子回到了他们坐的地方。听着嘈杂的音乐,一个人坐在桌子边看所有人狂乱的扭动。小刁的手不自然的摸到了一个啤酒瓶子,那过来里面有一个烟屁。小刁发疯似的将啤酒瓶子摔到地上,全场安静了。安静下来以后所有人都看着他。
小刁:我就操……为什么没有人和我跳舞?小刁大喊了一声。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笑了。于是音乐又响了,狂乱又开始了。
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儿走过来。
柠檬:我叫柠檬,你还能站起来吗?
小刁:当然……我还能跳舞呢!
女孩伸出了手,小刁握住女孩使劲一站,没站起来,就摔倒了。女孩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刁,叹了口气,一副郁闷无奈的样子。
这时候那边好像打起架了,老董冲出人群,向小刁这边看了一眼,没看见小刁,但看见那黄头发的女还站在他们的坐为旁边。老董没停下脚步,直奔门口,推门就往出跑。后面跟着好几个人,都像老董一样往小刁他们坐的地方看了一眼,让后追出门去。黄头发的姑娘看着那些人跑出去之后,又低头看看小刁。小刁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姑娘蹲下从头到脚翻小刁的兜。
小刁:钱包在屁兜里,自己拿吧!
柠檬:THANK YOU……


004 柠檬家  日

阳光灿烂的早上,小刁躺在地上,两张双人床中间的过道里,身上捂着个被子。那个黄头发的女孩和另外一个说不清什么颜色头发的女孩躺在自己的床上低头看着小刁。小刁醒过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到四只明亮的眼睛一齐看着他,下了一跳。
小刁:Hello !good morning !
两个女孩一齐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小嘴唇抿开的时候,洁白的牙齿闪着有棱角的光。黄头发的女孩把小刁从地上拉起来。
柠檬:起来吧醉鬼,要不是我们你昨晚就死掉了。
小刁:你说谁呢?谁是醉鬼?我只是喝的有点儿多了。
柠檬:嘿,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呀,我们帮了你还在这儿耍。
小刁:你再喊我无赖我揍你……
柠檬:嘿,你敢!你揍呀揍呀你不揍你没种,吓唬谁呀!
小刁让他说急了,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005 柠檬家门口 日

柠檬开门,耗着小刁把他推出门。使劲的撞上了门。小刁光着脚站在门口。柠檬又打开门,手里那着小刁的一只鞋,刚要往小刁身上拽去,停了手。看着小刁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使劲的把鞋向远处仍了出去。鞋被仍到了路边的湖里。姑娘好想心满意足,拍拍手,转身回去,撞上了门。
小刁没有什么反映,应该是昨晚上的酒劲还没有缓过来。小刁转身走,这时黄头发的姑娘又打开门,冲着小刁大喊。
柠檬:嘿!我讨厌你……滚吧!
小刁回过头,这时好象清醒了很多。脱掉了穿在脚上的那只鞋……
小刁:谢谢啊……
姑娘又关上了门。小刁拿着鞋,走到路边。手拿着鞋打车,第一辆车减速到了小刁跟前,没敢停,司机一给油门,走了。小刁看着手上的鞋,笑了笑,顺手仍到了湖里。第二辆车停了下来。小刁上车离去。


006 出租车上  日

小刁没有烟了,问司机要了一只。
小刁(OS):我一直以为爱情是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盲目的认为爱情就女孩儿陪着男孩儿,男孩儿哄着女孩儿,不让日子里的寂寞存在就是了。在狂乱的音乐里爱情是摇摆的节奏放纵放松,在青春的历程里爱情是永无休止的没完没了,我想是的,因为我总是忘记开始和结束的过程,爱情就是胡搅蛮缠,厚颜无耻,甚至神经兮兮。
车开过大街小巷,周末北京的早上显得格外清净。路人不多,也没有上班族赶路。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和穿着校服的学生们。
车停在路边的一个超市旁边。小刁付了钱,下车。


007 超市、街道  日

小刁从车上下了光着脚,走进超市,买了一包白Marlboro。见到几个服务员在笑他没有穿鞋,小刁到没有觉得不自在,顺手在超市的货架上拿了一双拖鞋,穿上,付了款,走出超市。
小刁穿着拖鞋往家的方向走去。


008 饭店  夜

小刁刚把老总送上车,回了大堂去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小刁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女孩的身影。柠檬挽着一个年龄颇大的人的手臂,那人要去卫生间,将一个包交给柠檬,还认真的叮嘱了几句,柠檬灿烂的笑着,洁白的牙齿依旧闪着有棱角的光。那人刚进卫生间,就看到柠檬拉开了那个包,取出了现金,然后将包交给了吧台的服务员,指了指卫生间说了些什么,转身走了。
小刁从后面追出去,柠檬没有打车,只是快走了几步,拐到了宾馆的后面。小刁从后面追了上去,在一个无人的地方拦在她面前。


009 饭店外  夜

柠檬有些意外,看见我好像很熟的样子。刚要跟小刁说话,见小刁的脸色不对。有些犹豫,就扳起了脸。
柠檬:醉鬼,你要干什么?
小刁:把钱拿出来……
柠檬的感觉没错,看小刁一身西装打扮,不像是碰巧在这里遇到的。柠檬猜到小刁看见了刚才的事,所以问这个。柠檬坦然的笑了。
柠檬:哈,你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小刁: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柠檬:你管的着吗?我就喜欢这样做,怎么?你又不是条子,你能把我怎么样?
小刁:你太坏了……
柠檬:我不坏,不许你说我坏!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怎么样?
小刁不在说话了,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刁突然想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看柠檬也不再说话,小刁就把手伸了出来。柠檬看了看小刁,好象没有刚才那么大的气儿了,她把钱从口袋里狠狠的掏出来然后狠狠的拍在小刁的手上。脸像个孩子似的,好象是被大人没收了东西。柠檬这样狠狠的盯着小刁。
小刁那着钱转身回来饭店。


010 饭店  夜

小刁跑回大厅将钱还给那个人。没想到那孙子对小刁根本就没谢意。小刁郁闷的要死,想动手打那孙子。那人见小刁脸色不对,就以为小刁和柠檬是一伙的。拿出电话要报警。小刁被呛得踹不过气来,好在那个服务员为他作证,小刁才清白。
小刁出了大厅,往刚才截住柠檬的那边走。柠檬还在站在那里,直勾勾的看着他。


011 饭店外  夜

小刁走过去,走到柠檬面前。
小刁:干嘛呀?
柠檬:这样就算了?
小刁:那你还想怎样?
柠檬: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小刁笑了,其实他一直想笑。然后他们便认识了。


012 大街、小巷  夜

他们一起逛街,疯狂的买东西,一起看电影、跳舞、喝酒、……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闲逛,跑着,闹着。

小刁(OS):我告诉她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女孩儿陪着,我问她陪我好吗?她说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想和一个什么都不缺的男孩儿谈恋爱。一拍即合,我们相对着笑了。

又一个美丽却落迫的傍晚小刁问她。
小刁:我现在没钱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她点上一支烟,悠长的吐了一个烟圈。
柠檬:我们分手吧!
小刁看着她走远的背景,心一紧,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下。走了老远她又跑了回来,小刁以为她回心转意了,结果她拿走了小刁剩下唯一能值钱的腕表,说是分手了总得有点表示吧,权当分手费吧。临走时柠檬在小刁脸颊深深的吻了一下,说的一句话颇耐人寻味。
柠檬:宝贝儿,好人都长命,你会好运的……
向上啐了一口唾沫,心里想着要那么长命干什么,够本儿就行了。


013 小刁公司  日

小刁回到了比较正常的生活。每天按时起床来公司上班,从不迟到。和柠檬分开以后好像小刁整个人又了朝气。
小谢:你是不是又让女人给骗了?我看你精神出奇的好啊……
小刁:谢谢啊,你为什么这么猜?
小谢:你上次这样神采飞扬的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小刁:不是,是我潇洒了……操,你在这公司干活真是委屈你了,你应该剑桥读心理。
小谢:谢谢谢谢,同事好几年了,这点儿事我还看不出来?
小刁:是不是接了婚的人都这样啊?
小谢:骂我……
旁边的老同志经过,突然拍拍小刁的肩膀。
老同志:小伙子你应该考虑一下你的生活了,这样下去会把你毁了。
小刁、小谢两个人对视,傻乐……老同志郁闷的走了。


014 小刁家  夜

手机响了,小刁看了手机挂掉,用家里电话回了过去。电话那边是老董。
老董:兄弟,有钱吗?最近我手头比较紧,房东管我要钱呢,我都不敢回去了,唉!你那方便吗?
小刁:要多少?
老董:5000,不多……
小刁:我刚开了工资,手头就8000块钱,你先拿走一半吧。
老董:靠,不会吧?你没钱了?是不是让那个黄毛丫头给骗了?你就是贱骨头,老是栽在女人身上,我看你也就这么大本事了。下回我见着她非教训那丫头。
小刁:操,有完没完?要不要?
老董:哦哦哦,要要要……等会我着就上去。
小刁:你在哪?
老董:在你家楼下……
老董推门进来,小刁拿钱给他。
小刁:你先给房东,跟房东说说……
老董:哎……行了,过两天就有一个戏,上戏了我就给你……
小刁:你还有事吧?
老董:有,有有。那我走了……
老董离开了小刁的家。小刁数了数最后的2500块钱,放进钱夹。一头扎在床上。床上似乎还能闻到柠檬留下的味道,心想,这会嫖高了……


015 小刁家楼下  夜

小刁下楼买烟,楼下的小买部已经打佯了。小刁敲醒了小卖部的老板,因为是老客户了,老板穿上衣服给他开了门。
小刁:买烟。不好意思啊……
老板:没事……刚躺下。
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一条白Marlboro。放在小刁面前。
小刁:给我拿一条白沙吧!
老板笑了笑,有拿了一条白沙。老板把两条烟包好。
小刁:我就要一条白沙……
老板:Marlboro不要了?
小刁:是啊,不想抽了。
老板郁闷的看了小刁一眼。又把Marlboro放了回去。很不爽。就问,
老板:您还要点儿别的什么的吗?
小刁犹豫了一下。
小刁:那在给我拿包方便面吧……
老板随手拿了一包方便面。
老板:43块5
小刁付了钱,拿着东西离开小卖部。老板关上门,关上灯。小刁刚走到楼下,手机响了,又是老董。
老董:唉,还没睡呢吧!快过来吧!我在电影学院呢,好几个美女呢!过来一起吃饭!
小刁:房东那边没事了?
老董:房东?什么房东?奥,没事!别管丫了!你过来不过来?
小刁:操……
小刁郁闷的挂了电话。回到家里,小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哪呆着都难受。无奈之极,开始收拾屋子。


016 公司食堂  日

小刁端着东西往小谢桌那边走过去,一个女孩忽然从小刁身前擦过。小刁的饭正好翻在了身上。那姑娘“啊”的叫了一声。
小沛:对不起,对不起……
小刁:没事……
小沛:啊,那你擦一下吧……实在对不起……
小沛转身跑了。小刁看着跑了的小沛郁闷的很,端着空盘子做到了小谢的桌上。小谢刚要开口说话,只听远处“丁零桄榔”一通。好象又事哪个不幸的人的午饭被报销了。两个人回头看,好象又是那姑娘。那姑娘连忙给人家作揖……
小谢:我媳妇跟她一样。
小刁:你媳妇不是听好的吗?
小谢:我也没说那姑娘不好啊。女人都这样……
小刁想起了柠檬。
小谢:那姑娘刚来公司的,你还不去认识认识?
小刁:谢谢了,我家碗不多……
两个人哈哈大笑。


017 小刁公司  日

小沛主动找到小刁向小刁赔礼道歉,说中午实在不好意思,有急事,所以手忙脚乱的。小刁表示可以原谅。
小沛:真是不好意思,你衣服脏了吧?
小刁:没事,换了。
小沛:我给你洗了吧。
小沛看到放在小刁桌边的脏衣服,拿起来就走。小刁没有提防这样的突然袭击,追了上去。小沛直接进了女卫生间,小刁追到门口,没敢进去。公司一个大姐从女卫生间里出来,看小刁站在卫生间门口往里看。大姐一让,
大姐:要进去吗?
小刁:啊,不进去了。
大姐笑笑,上下打量了小刁一下。
大姐:你的?
小刁:啊,是我的。啊……不是……啊,衣服是……
大姐坏笑了一下,然后离开。弄的小刁很不自在。等了许久,小沛拿着洗干净的衣服出来了。
小沛:不好意思,用洗手液洗的,不伤衣服!就是不太干净。中午的事情实在不好意思,请原谅。
小刁闹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小刁和小沛就认识了。


018 小刁公司  日
小刁在公司加班,下班公司的人开始打卡,纷纷离去。小刁和小谢一起出了门,小刁去吃饭,小谢回家。
小谢:听说小沛今天也加班。你们俩做伴了。
小刁:得了,饶了我吧!
小谢:怎么了?反正你不是还没有女朋友吗?我看你和小沛挺合适的啊,小沛人也好,模样也不错。考虑考虑啊……
小刁:你不是说我老被女人骗吗?还把我往火坑里推?
小谢:小沛人家是正经女孩,我要是没老婆……
小刁:别,话不能这么说,女人看着都好,好女人你不自己留着?往我着推?
小谢:你话也不能这么说啊!我说……
小刁:谢谢了,谢谢您的好意……您慢走啊……
小刁送走了小谢,下楼去吃饭。


019 小刁公司  夜
   
小刁吃过饭,买了一盒抄年糕准备晚上回去当夜宵。他提着饭回到公司。小沛正在公司门口的饮水机前面等着,手里拿着一盒方便面和一包榨菜。小刁一进门,小沛有些意外。
小沛:啊,你今天加班啊?
小刁:恩,呵呵……
小沛:早知道你叫上我一起下去吃饭啊!
小刁一楞,看看手里拿的饭。
小刁:啊,你还没吃吧?这有一份抄年糕,还热着呢,你趁热吃吧!
小沛一时感动的一塌糊涂,眼睛直直的看着小刁,眼睛好象湿润了,不过还好小沛带着眼睛,看不出来。不然小刁非要吓哭了不可。
小刁把抄年糕递给小沛转身就走。小沛叫住了他。
小沛:唉,谢谢你……
小刁头也没回,自然的走着。
小刁:啊,没事……
小刁知道现在必须自然一点,不能让小沛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想法。女人的感受力太强,想法又太多。小沛被小刁这一举动感动的不行。端着饭站了好半天,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小刁想的不少,但主要是想着不要惹麻烦,他对提前买夜宵这个举动后悔不已,后悔没认真听小经下班是说的,“今天小沛也加班”。
QQ里小沛跟小刁说话:
小沛:年糕真好吃,谢谢你……
小刁心理一紧,觉得这晚上要出事,一时没回。小刁端起水杯,觉得走为上策。小刁那着稿子,接完水想出去。QQ的声音又响了。小沛稍稍站起来看,小刁站在门口,看了小沛一眼,笑笑走回自己的桌子。
小刁:还好,我吃的也是。
小沛:和我聊聊吧,你不忙吧?
小刁:我……还好。


020 小刁公司  夜

小刁出了公司的门,小沛拎着包,冲向小刁,膘着小刁的肩。小刁背着她走了几步。
小刁(OS):我就这么掉到小沛的温柔陷阱里。不能自拔了。


021 大街小巷  夜
小刁和小沛走过大街小巷,小沛一直依在小刁身旁不离开半步。他们拍照,吃,喝。还有乱跑。
小刁(OS):我们走过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广场。我很开心,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不知道哪个人在哪,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快乐。


022  MIX酒吧  夜
老董拎酒在找人,柠檬在前面走,老董在后面跟着。柠檬发现老董,站住了脚。老董继续跟着走。柠檬突然回头,冲着老董问。
柠檬:嘿,帅哥!跟着我干什么?
老董下了一跳,拎起酒就喝,转身要走。柠檬拽主了他,继续问。
柠檬:嘿,你有病啊,跟着我干什么?
老董:找……你拍戏……
柠檬:有药吗?
老董:没有……
柠檬:不拍!
老董像被人闷了一棒子,说不出话。柠檬拍了拍老董的脸,笑笑说。
柠檬:胖子……该上那玩上哪玩吧!
柠檬转身要走,老董拉住了她。从身上掏出了半沓钱,在柠檬面前慌。柠檬看着他,老董表情严肃。柠檬摸了摸老董手里的钱,老董不撒手。柠檬突然转头看左面,老董也随着柠檬的视线看过去,柠檬轻松的把钱从老董手里拿了出来。柠檬拿到钱,冲着老董笑了笑,又拍了拍老董的脸,转身走了。老董刚想追,柠檬就进了洗手间。老董停在了洗手间外面等。不一会,柠檬挽着一个女孩的手大摇大摆的走出来。老董刚要上前,见柠檬冲着他走了过来,还向他挥手。老董站着就没动。柠檬到了老董身边,旁边的女个女孩贴了上来。柠檬冲老董一挤眼,呵呵笑了一下。哪个女还这是挽起了老董的胳膊。
女孩:导演,我想去拍戏,您觉得行吗?
柠檬转身走了,老董看着柠檬消失在人群中,旁边的女孩招架不住了,便从了……
老董拨通了小刁的电话。
老董:兄弟,我帮你出气了,你在哪?


023 小刁家  夜
电话另一端,小刁正躺在沙发上抽烟,接着老董的电话。
小刁:我在家,试什么?
老董:你就别在想了,真他妈没人性……
小刁:您这是在说什么呢?说谁呢?
老董:说我呢!
电话另一端,老董还在为这事愤愤不平。
小刁:奥,你就是一个禽兽,当然没人性。
老董:对啊,是个禽兽……
小刁:恩……
老董:那我欠你的钱已经还给禽兽了……
小刁:什么?
电话那边老董招架不住了。
小刁:你这是说什么呢?高了?
老董:没有,快了。
老董的电话那边成了忙音,小刁便挂上了电话。小沛系着围裙从洗手间出来。
小沛:谁来的电话啊?
小刁:老董……
小沛:奥……您家的盘子什么时候买的啊?
小刁楞了一下。
小刁:忘了……
小沛:那您刷过碗吗?
小刁:恩,刷过的……你不是要泡方便面吗?刷碗干什么?你放哪吧,回头我刷。
小沛拿着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小刁身边。坐到了烟灰缸上。小刁惊讶的看着小沛,小沛没什么反映。
小沛:每个碗里都有标签,你叫我怎么吃啊!
小沛好象感觉到了不对劲儿,眼睛一瞪,猛然站起来。烟灰缸到是没撒,但坐了一屁股烟灰。
小沛:啊……
小刁忙给小沛擦,用手拍着屁股。小沛气得要命,一个劲儿的打小刁。


024 小刁家  清晨
   小刁起身穿上衣服,拿了一只烟走到了窗前。点上。小刁望着窗外,回头看着熟睡中的小沛。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慢慢的吐出……身后的小沛咳嗽了。小刁把烟弹出了窗,烟掉在地上。


025 柠檬家门前  清晨
男人仍下烟头,用脚踩了一下。车门咚的撞上,柠檬提着包和男人挥了挥手,勉强的笑了一下。转身冲着家门走。柠檬的脸上显得有些疲倦。柠檬拿钥匙开门,男人开车走了。


026 柠檬家  清晨
柠檬洗去了脸上的彩妆,还原了她真实的容貌。换上了睡衣,打开包包的拉锁,拿出了塞在包里的半沓钱数了一遍,从中间抽了几张比较干净的放在床上。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纸,熟练的将半沓钱打成了捆。柠檬把前收好,躺在床上睡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027 大街小巷  早上
小刁小沛两个人做车,小刁扶着把手,小沛扶着小刁。两个人依偎着。
小刁(OS):住在我家的时候,一般都是周日,自然周一我们会一块上班。这种感觉很怪,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显得很幸福,因为她已经占领了我的生活。


028 小刁家  晚
老董进了门就抱着小刁家的电话打,那边是上次柠檬给介绍的女孩。老董甜言蜜语的说起来没完,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拖鞋。这边小刁闻味受不了,随手拿起衣服出了门。
029 小刁家楼下  晚
小刁在楼下买了条白Marlboro买了几瓶啤酒,几个小菜。小沛打来了电话。
小沛:晚上去车站接我吧,我回咱家住……呵呵……
小刁还没等回话,小沛就把电话挂了。小刁郁闷的走回家。


030 小刁家  晚
老董的电话还没有打完,但口气好象和刚才不一样了。见小刁回来,老董横横的对着电话骂了两句,然后挂上。
老董:嘿嘿,有吃的啦!去泡两包方便面吧,我得先垫点儿。
小刁没说话,站着看着老董。老董感觉出不对头,忙站起接过小刁手里的酒菜。
老董:我去泡我去泡,你现在想吃吗?
老董拎着方便面进了厨房,小刁把放在床上的半盒烟倒在身上的烟盒里。有根烟掉了下来,小刁蹲下去拣。在矮柜和床之间有一盒白沙,没有打开过。小刁拣起那盒白沙,把手里的Marlboro装进外衣兜。把外衣仍到沙发上了。
老董拎着桌子捧着碗从厨房过来。
老董:想什么呢?你丫也不说帮个忙……
老董和小刁左定,老董用鼻子闻来闻去。
老董:我闻见红酒的味了。
小刁:我个你拿,有上回剩下的。
老董:别别别,上回剩下这回也得剩下,在开瓶新的就剩不下了。
小刁:操,喝吧……
小刁老董两个人喝上了。小刁抽着白沙,老董说着话拿起一棵烟点上。
老董:你怎么又抽这个啊!Marlboro呢?操,你又穷了?不至于吧?
小刁:这盒是原来剩下的,抽了吧!
老董:还想着那个丫头呢?
小刁:想什么啊?
老董:别给我装了,那丫头还不如鸡呢!你就是一个冤大头,你要是称个一二百万的她还不把你吃了才怪呢!
小刁:唉,你说我要是真称个一二百万的……
老董:你打住,那也没戏。
小刁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想说些什么。老董继续的哩哩啦啦的说。
老董:本来我也不信,我也觉得那丫头不是那种人,我说在帮你一次,好好的问问她,操,不给我这机会啊……
小刁:你那问她去啊?
老董:我碰见过她,……
小刁在外衣兜里的电话响了,小刁过去拿。一条短信,是小沛发的,就四个字:我生气了!
小刁恍然大悟,这时门铃响了。小刁过去开门,小沛提着四个大包的东西,站在门口。小刁接过包,叫她近来。小沛不近来。
小刁:进来啊。
小沛:不进来!
小刁:对不起对不起,我真忘了。
小沛:烟味太呛了,不进去。
老董赶紧掐了烟跑出来。
老董:呦,你看看这么多吃的,唉呀,弟妹啊,你说你!刁,还不赶紧放空气。
小沛哭笑不得,进了屋子。
老董在包里翻,看有什么吃的。小刁小沛两个人不说话,做在哪也不动。小刁示意老董赶紧撤。
老董:坏了,忘了忘了,我约了人,先走了。
老董狼狈的离开。


 
Xndsh @ 2005-03-15 01:39



想牵住你的手轻轻的对你说
只要一句温柔的话我不要求更多
纵然是风吹雨打我也会坚强的挺立
任凭那时光的匆匆看岁月如飞梭

想牵住你的手轻轻的对你说
生命的感动你给了我太多太多
我会将关怀和思念化作遥远的寄语
同深秋的红叶静候生命的潮起潮落

好想让时光在这一刻永远的停留
无论天涯海角也不会与你擦肩而过
就象看见你在湛蓝的天空中与群星闪烁
即使不最耀眼也是我心中最亮的那一颗
梦想的黎明一定会出现在黑夜的尽头
我知道那是生命的希望让我不再失落


 
Xndsh @ 2005-03-15 00:29

我离开了又回来,回来了又离开,有段日子,我在不同的地方和人身边来来回回。
   我叫小刀,我认识了一个叫柠檬的女孩。也许有会人骂我是在乱掰,故事就是这样,因为我是把小刀,而她是个柠檬。
  一个疯狂的舞会里。我一个人坐在桌子边看所有人狂乱的扭动,酒精的刺激里我摔了一个瓶子,安静下来以后我大声的说着脏话问为什么没人和我跳舞,所有人都笑了,他(她)们从鼻端发出“切”的声音,在她们眼里我肯定是喝多了,管他呢!于是音乐又响了,狂乱又开始了,我又被抛弃了。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儿走过来说她叫柠檬,问我是否能站起来,我说当然可以,我还能跳舞呢。事实是我真的喝多了,所以我摔倒在地上。
                 
  灿烂的阳光肆无忌惮的在我脸上游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然后吓了一跳,我看到四双明亮的眼睛一齐看着我。
  “Hello !good morning !”我向她们挥挥手。
  她们一齐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我总觉得女孩儿的牙齿更漂亮,小嘴唇抿开的时候,洁白的牙齿闪着有棱角的光。
  我躺在地上,两张双人床中间的过道里,身上捂着个被子,她们躺在各自的床上。
  一个黄头发自称叫柠檬的女孩把我从地上拉起,说起来吧醉鬼,要不是我们你昨晚就死掉了。
  我讨厌“醉鬼”这个字眼。我大声喊着我只是喝多了不是醉鬼,她又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呀,我们帮了你还在这儿耍。我说你再喊我无赖我揍你。这次换她嚷了,她喊着你揍呀揍呀你不揍你没种,吓唬谁呀……我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当然是我被她们“揍”了一顿然后被哄了出来。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蜡像,头裂开了似的,走在街上失去了嗅觉、味觉等知觉。
  就像我的爱情一样。
  我一直以为爱情是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盲目的认为爱情就女孩儿陪着男孩儿,男孩儿哄着女孩儿,不让日子里的寂寞存在就是了。在狂乱的音乐里爱情是摇摆的节奏放纵放松,在青春的历程里爱情是永无休止的没完没了,我想是的,因为我总是忘记开始和结束的过程,爱情就是胡搅蛮缠,厚颜无耻,甚至神经兮兮。
                 
  再次见到柠檬的时候是在一家酒店,那天我穿着西装束着领带,在酒店的大厅里我看到柠檬挽着一个年龄“颇”大的人的手臂,那人要去卫生间,将一个包交给柠檬,还认真的叮嘱了几句,柠檬灿烂的笑着,洁白的牙齿依旧闪着有棱角的光。那人刚进卫生间,我就看到柠檬拉开了那个包,取出了现金,然后将包交给了吧台的服务员,指了指卫生间说了些什么,转身走了。
  我从后面追出去,在一个无人的地方拦在她面前。我们吵了起来,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她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我不再说话,把手伸了出来,她把钱从口袋里狠狠的掏出来然后狠狠的拍在我手上。
  我跑回大厅将钱还给那个人,没想到那孙子对我根本就没谢意,还以为我和柠檬是一伙儿的,我被呛得踹不过气来,好在那个服务员为我作证,我才清白。
  柠檬还在站在那里,直勾勾的看着我,我说干嘛呀?她说这样就算了,你得请我吃顿好的。我笑了,然后我们便认识了。
                 
  我告诉她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女孩儿陪着,我问她陪我好吗?她说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想和一个什么都不缺的男孩儿谈恋爱。一拍即合,我们相对着笑了。
  那段时间我们一起逛街,疯狂的买东西,一起看电影、跳舞、喝酒,我们花完了我存的那点儿钱。于是我在一个美丽却落迫的傍晚问她说我现在没钱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她点上一支烟,悠长的吐了一个烟圈,说:“我们分手吧!”
  看着她走远的背景,我的心一紧,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下。
  走了老远她又跑了回来,我以为她回心转意了,结果她拿走了我剩下唯一能值钱的腕表,说是分手了总得有点表示吧,权当分手费吧,临走时在我脸颊深深的吻了一下,说的一句话颇耐人寻味,她说:宝贝儿,好人都长命,你会好运的……
  我向上啐了一口唾沫,心里想着要那么长命干什么,够本儿就行了,真他妈的!
                 
  我又开始拼命的挣钱,公司里的人都说小刀你又被人骗光钱了,我笑着说不是,是我潇洒了,还有一些自认为年长的人正经八百的说小伙子你应该考虑一下你的生活了,这样下去会把你毁了。
  还有人说我就是贱骨头,老是栽在女人身上,说我就这么大本事了。
  我在心里将这个人骂了个祖宗八辈,没人的时候我还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发誓再也不说真话了,记得很清楚,发了两回誓,头一回是在公司,后一次是在家里啃方便面的时候。
                 
  我是个好人吗?是的,这是肯定的。
  呵呵,其实我也没那么好,漂亮女孩儿我也喜欢,成沓money我也喜欢,升官发财也是我的理想。所以,千万别把我想的那么好,求你了,因为一旦你的利益和我的冲突了,牺牲的永远都会是你,所以求你千万别被我的外表所迷惑。
  当然,我伪装得十分到位。
                 
  我是个善于寻求自我安慰的人。挫折吗?不,不算什么,我还可以爬起来,失败吗?不,没什么,我是怀才不遇,只要用心,只要努力,会成功的,只是上天注定要我大器晚成而已。
  我就在这样的自我安慰里刻苦工作,努力生活,认真活着,人常言有得有失,情场得意,事业便进展缓慢;情场失意,工作也就会有大跨度的进展,这便是我,不认输不后退不孤独,一个只想像明天的年轻人,我有多年轻,年轻到公司里有一大半的人都还当我是个孩子。我输得起,我有才气有资本有能力有魄力有眼光有冲劲有傲骨。呵呵,我年轻我怕谁!
                 



  我不是没人喜欢,相反。这个世界就这么邪,很多人就是喜欢争取有困难的东西,这样才够劲才刺激才珍惜。
  有个叫小沛的漂亮女孩儿找我,还口口声声声泪俱下的说有多喜欢我。
  我傻呼呼的愣了半响。我假装着和她开玩笑,做了个鬼脸,转身走了,我希望能婉转的拒绝她,这不代表我是个多么正经多么高尚的人,我只是在心里有种感觉挥之不去,久久的。
  单位的好多同事跑到我办公室对我发起攻击,说小沛有多好多好,说我多么多么不是东西,这么好的女孩儿就是不去珍惜,我终于被说动了,这般哥们儿姐们儿成心整我,好像就知道我一定会听她们的似的,连花都给我准备好了。
  同事指了指一个房间,我咬着牙拥着那簇玫瑰便冲了进去,发现她正在洗脸,我满面庄重的告诉她说你接受我的爱意吧,不然我会伤心的死掉,为了替公司挽救一个频临灭亡的精英,请接受我的玫瑰吧。
  小沛“扑哧”一声笑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说你先出去好吗?
  我仔细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是女W.C,满面通红的退出来,在同事前仰后合的捧腹大笑里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办公室,自己也止不住笑了。
                 
  冬天来了,小沛为我织了条围巾,我感觉是在春天,后来一想,不对,春天不下雪,应该说是我感觉到了温暖。
  于是小沛便走进了我的世界,准确的是走进了我的生活,再准确的说是她占领了我的空间,全部的。
  我一下子成了一个孩子,一个好像有点智障又稍微有点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她要求我生活要井然有序,吃饭要有规律,少抽烟少喝酒少去认识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孩儿。我知道她指的是柠檬,因为有天她收拾房间时发现了柠檬留在这里而我也忘记扔掉的一些能说明问题的东西。
  那天她很生气,把收拾整齐的房间给“摧残”了一遍,然后把托鞋从脚上拽下来摔到我身上,那时我正在温暖的被窝里赖床,冬天的清晨特别冷,她抱着柠檬留下的东西使劲扔到我脸上,然后就穿着袜子跑了出去,我手里拿着两只托鞋愣了许久,转过神来赶快就追,怎么样我也不能让她光脚走呀。
  跑到楼下,我寻不到她的影子,无奈的往回走,发现她就站在门口,睁大眼睛使劲的瞪着我,我嘿嘿嘿的傻笑一通,然后跑过去道歉,她不听,我无奈的坐在楼梯的台阶上。
  她在后面“咣”的就给了我一脚,一脚把我给踹急了,我“呼”的一下子站起来,刚想发作,就见她伸着脖子对我吼:你急什么急呀,还想吃了我啊你,哪有你的急的份儿呀,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我扭了脚,早就没影儿了,快,过来抱我回去……
  我咽了一口唾沫,顺便把急了半截的火气一并咽了下去。
                 
  从那次风波以后,我们就好像有了什么特定的关系似的,让人那么不自然。
  她向我要了一把房间的钥匙,说是以便突击检查,从此以后,我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木偶,任她摆布。
  星期天想睡个懒觉,她总会一大早就打电话来把你叫醒,说今天天气很好,早点起床出来活动活动。
  晚上想出来玩会或看书看电视可每到十点钟她总是会打电话来说早点睡吧,不然明天会没精神的。
  她总是强迫我穿我不想穿的衣服,吃我不想吃的饭,我知道那是对我好,可我不喜欢。
  有天她约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吃方吃饭,我们坐车跑到郊区,吃完后她想要走走,说是减肥。晚风冷得刺骨,怕她冻着,我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我却冻得直摇晃。
  我说我们坐车回去吧,她猛的挽住我的手臂说了一句话,几乎让我一下子坐在地上。她说:下次我们走着来吃这里的饭好吗!这种感觉特浪漫,你说是吗?
  如果她在我那里,只要电话一响,她总是会抢着接,假如是女孩儿她是要问上许多,像:你是谁呀?有什么事情吗?我能转告吗?最后她总也不会忘记告诉别人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假如是个男孩儿找我玩或聚会,她总会说不行呀,小刀和我说好今天上街买东西的,你们改天再联系吧……
  放下电话还总是会给我上堂政治课,说不要交些不三不四的酒肉朋友,整天缠在一起吃喝玩乐,早晚会学坏。
  我一脸苦笑。
                 
  有一次我问小沛说你在乎我以前有过别的女孩儿吗?她的脸色顿然黯了下来,许久没有说话,眼圈也红红的,沉默了好长时间,说:在乎呀,怎么不在乎,干嘛不在乎,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呀?你就是那么一个像风一样不受约束的人,谁让我喜欢你呢,倒不如对你宽容一些,也许你会对我好的。
  几缕青丝遮在她眼睑上,我用手指为她撩开,她说:你知道吗?你撩开的不单单是我眼前的发,而是我心底的云……
  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有点感动,紧紧的抱了她好久。
  这种关系就这样一直保持了下去,仿佛亘古不变了似的。
                 
  在那段时间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福,因为有了热腾腾的晚饭,因为房间变得整洁了,很久以来,我像其它身处他乡的同志一样过着似流浪非流浪的日子,偶而有点温暖便是感动。
  小沛索性搬到我家来。
  我仿佛又回到了刚刚离开的校园生活,躲进卫生间抽烟,埋进被窝看书,我想我是喜欢她的,不然我怎么会这个样子。
  我想我是爱她的,不然我怎能容忍她的一切无理取闹。
  冬去春来,一个阳光明媚,春风送暖的周末我借了一辆车拉着小沛去郊外游玩,她像个孩子一样又跳又闹,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满心的喜悦。坐在草地上,她将头靠上我肩膀说我们要相敬相爱,一辈子也不分开,她均匀的呼吸在我的耳边反复着同一个旋律,我点点头,她抱紧了我的手臂。
  我背着她过河的时候看到了水里的一个影子,我的心一颤,我知道那是谁!小沛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但我感觉到了一种眼神,是“坏女孩儿”柠檬才独有眼神。
                 
  又是一个旭日东升的清晨,我胡乱的往嘴里塞着面包,灌了几口牛奶就从家里冲了出去。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我一直都是个挺守时的人,我不想迟到。
  我一跃而上那辆买了不久的单车,只感觉到后轮“咣咣”的撞击着地面,沮丧的从车上下来,我在心里面暗暗骂着,不知道哪个倒蛋鬼又拨了我的气门心儿。这已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我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像是在笑。
  回头。我一直觉得那个回头是很经典的,像电影里那样,如果我是个导演,我一定会给那个回头一个慢镜头然后定格。
  柠檬诡异的笑着,就在我身后,眯上一只眼睛把手指有屈有伸的比作手枪状瞄准我,我看到“枪”口一震,然后她若有其事的向“枪”口吹了吹,嘴一抿,便笑了出两个酒窝。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我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一种感觉,是一种心跳的感觉,不是谁比谁好,而是根本无法比较,就像迎风的两辆车跑在不同的车道,比如“宝马”和“蓝鸟”。
  她笑着向我走来,把双手搭在我肩上,使劲的打量我,像上辈子我欠她的似的,试图从我身上某个地方找到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她摸摸我的脸,说:这孩子倒是胖了。顺手把我唇角未干的牛奶抹掉,说:她天天都喂你喝牛奶呀,她是奶牛呀,别喝太多,会上火的。
  我也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你又喝多了吧,大清早就说胡话。她不屑一顾的将头扭向一边,然后又扭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她清醒着呢,不用我管。
  我说反正我们又没关系了你还来找我干嘛,你不是喜欢有钱人吗?你不是说我傻吗?来找我干嘛!拨我的气门心儿干嘛!
  她咬着嘴唇晃着脑袋,然后松开手臂,挥着她手里的皮包一晃一晃的走开,我就站在原地,她猛然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使劲的抱住我,轻声说着她想我了。
  然后她就真的转身走了,挥着手里的皮包说了声“bye……”
                 
  我打了个车直奔公司,公司在开会,我迟到了,大家都在等我,可奇怪的是没人责备,这让我很不安。
  会开完以后,小沛问我昨晚去哪儿了。是啊,昨晚我去哪儿了?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小沛说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给老总说我昨天晚上见义勇为救了一个险遭强暴的女孩儿,一直到很晚才回去,所以今天可能会迟到,请老总不要难为我。
  小沛说完就走了,撇下一句:打电话的是个女孩儿……
  我记得昨天晚上我好像在酒吧喝多了,是很晚才回去,可没救什么女孩儿呀?我忽然想到柠檬,一定是她在恶作剧。
                 
  我在家里看电视,小沛在旁边烫衣服。
  电话响了,我没搭理,小沛跑过去接,我听见小沛“喂喂”的喊着,我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跑过去抢来电话,我听着话筒里有一种呼吸却不说话,许久,那边挂线,话筒里传来盲音。
  小沛问我是谁,我说没人说话,挂了,可能是打错了吧!
                 
  我在一个很深的夜里忽然惊醒,悄悄的穿上衣服躲进卫生间,我用手机拨通了柠檬的手机,让我奇怪的是电话里很安静,我听到柠檬的声音很轻柔的从话筒里传来,她说:是你吧,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不开心了吗?去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我的心一紧,莫名的。
  这是第一次听到柠檬这样的声音,轻柔的,暖暖的。
  我说柠檬你是不是病了,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她说不用,你睡吧。
  我们沉默,然后她说:我在一个老地方,如果你能想到的话……
  我挂上电话,打了辆车直奔平安路。凭直觉。
                 
  门是虚掩的,我径直走入,然后闻到了饭香,我走近厨房,柠檬把头伸出来示意我先坐。
  我终于知道柠檬以前每次都去哪儿了,我以前就应该想到,却没有,一直到今天。我想到柠檬画过的一幅画,那上面是一幢很三、四十年代的小楼,隐在一条有着整齐树木的街道里面,画的旁边注着:平安的天堂。
  柠檬端出来一份拉条放在我面前,说:吃吧孩子,我知道你晚上总是会饿。
  我很奇怪的看着她,说:你确定我一定能找到这里吗?
  她低下头笑了,说:这是要凭感应的,如果有缘,如果有心,这世界没有找不到的地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吃你喜欢的拉条的,我不知道会是哪天,但我知道你一定会的。
  我把手放在她的额头,那额头烧得烫手,她说:抱抱我好吗?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背起她就跑,向着医院的方向。她伏我的背上,抽搐着,我知道她哭了,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是不喜欢别人看到她哭的。
                 
  医生问我是她什么人,我没有说话。医生的眼神有些责备,医生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儿,她说:如果我,一定不选择你做男朋友……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击在我心上。
                 
  我走进病房,看到柠檬像个小猫一样蜷在病床上。见我进来,她眯起眼笑了笑。我坐在她旁边对她说:医生说,如果她是你,一定不会选择我做男朋友。
  柠檬没有说话,眼睛开始泛红然后慢慢涨潮,她忽然坐起来抱住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的抱住我。
                 
  我回到家的时候,小沛伏在桌子睡着了,那时已经是凌晨五点。桌子上有煎好的鸡蛋和准备加热的牛奶。我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但还是把她惊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神,说:你回来了,快过来让我抱抱,外面凉,你出去也不多穿点衣服。
  那一刻,我的心极度的不安,我推开她说:我不去上班了,你帮我请个假……
                 
  柠檬出院了,医生说是她坚持出院的,她的烧还没退完,可她坚持。
  我去了平安路,门锁得紧紧的。我点上一支烟,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春的早上还很凉,但初升的阳光很美,我把身上的风衣裹了裹,我坐在那里守着那扇锁紧的门。
  柠檬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钥匙,本是上来开门的,却一下子愣住了,然后转身就走。
  我上前两步拽住她。
  “干嘛躲我?”我问她。她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很调皮的说:“躲?你以为你是谁呀?我干嘛要躲你,我们现在又没什么关系!你也不是条子。”
  我又愣了。她总是这样的,语不惊人誓不休,劈头盖脸的,莫名其妙的,捉摸不透的。她歪着头看着我。
  “你听我说,你告诉我你倒底想干嘛?你怎么能这样儿?天下的人都是为你活的吗?别太自我了。”我说。
  “我是太自我,可那很真实,对不起,我做不成你心目中的那种好女孩儿,你不是现在有一个了吗!你还来找我干嘛?你来干嘛?”她嘟着嘴将头扭向一边。
  “可当初是你不要我的呀!哦,什么都是你有理,我呢?”
  “嫌我烦你别来找我呀,我又没请你,你走吧!你走吧,看见你我就讨厌……”
  这次恐怕是真的呛到我了,我伸出了巴掌,她竟仰起脸,我咬着牙冲她狠狠的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沛不在家,我打开一瓶酒,刚打开,她就回来了。
  小沛拉我去看一套沙发。那套沙发真的很棒,我也喜欢。当我们将沙发搬回家,电话就响了,是小沛接的。她捂着话筒向我走来,说找我的。
  是柠檬,柠檬说话的时候,小沛就站在我面前,我们相互注视着,相互迷茫着。
  柠檬约我,说晚上酒吧见。
                 
  我又向小沛撒谎了,这已是这个月的第六次了。我心慌。
  在酒吧我见到了柠檬,我喝了一大口酒说柠檬我们算了吧,大家不是一路人,你不要再……再纠缠我了,知道吗?你是个坏孩子,我怕!
  柠檬低下头笑了,如果我变好了呢?她说。
  她的眼睛竟湿了。
  那你知道小沛吧,如果你能变得像她那样我就……就娶你,怎么样,能做到吗?
  这次换她喝酒了,那么大的杯子她一饮而尽。
                 
  回到家,小沛还在看电视。
  她把我拉过来,说她要升职了,老总已经和她谈过话了。我笑笑,把她拥在怀里。
                 
  我在一次产品交流会上竟然看到了柠檬,她是作为一家大公司首席代表来的,这让我很惊诧,她一定看到我了,一定是的,可她始终没有正眼看我。
  我将她拦在去卫生间的走廊里,我问她又想做什么,她推开了我。我站在她身后,她这次真的没有回头,但停下了脚步,她说:“你是对的,我不应该再做坏女孩儿了,我也有价值,我应该将自己的价值证明给我心里的人看,但不是现在……”


 
Xndsh @ 2005-03-08 23:22




















































切·格瓦拉


主创集体:黄纪苏   张广天   沈林   王焕青   罗江涛
策划:沈林
编剧:黄纪苏
导演:张广天
美术:罗江涛
词曲:张广天
演员:杨婷 李梅 刘天池 周文宏 靳志刚 魏建刚 杜华南
演唱:张广天
演奏:孔宏伟 李力 张锋
制作人:袁鸿
出品单位:中央戏剧学院研究所



献词

        请相信这个因穷人的情谊而感动不已的人
        请相信这个靠穷人的祝福而跋涉不停的人
        请相信这个为穷人的将来而告别过去的人

[人物脚色关系]

  在本剧中,人物在很大程度上属思想概念的符号,与脚色没有很固定的联系,一个
脚色可由甲承担,加诸丙也未尝不可。几段大的咏诵,如“启航”如“可以退席”更是
如此,因为在那些地方,舞台上的演员只起传声筒的作用。这是一出观念先导的戏,不
能按自然主义的戏路去理解人物,演绎脚色。

  尽管如此,当有可能在舞台上捕捉到某种社会类型或性格时,我们还是让人物和脚
色作适当的挂钩。舞台上的人大体分做正反两类,正则场场皆正,反则场场皆反。一以
贯之的是本质,所不同的是化身,就仿佛日照千峰,月印万江。

  格瓦拉在舞台上的呈现为声音,为画外声。

序幕


主题歌:      《切格瓦拉

        是谁点燃了天边的朝霞?
        千年的黑夜今天要融化。
        也许光明会提前到来,
        我们听见你的召唤:切格瓦拉。

        是谁指给我闪亮的星斗?
        心灵战胜了虚荣的繁华。
        在寻找家园的十字路口,
        我们看见你的身影:切格瓦拉。

        是谁带领我重新出发?
        正义的思想再度升华。
        前进的路需要新的脚步,
        我们跟你前仆后继:切格瓦拉。

        是谁站起来永不倒下?
        身后的大地开满鲜花。
        革命的意志百炼成钢,
        我们决心和你一样:切格瓦拉。

合唱:     坚定我的心让红旗飘扬,
        接过你的枪奔赴战场。
        唱起我的歌就有了力量,
        走在你的路上我们找到新的方向。


第一幕 格拉玛号启航

  此节主要是问:经此四十年,人类究竟该走哪条道,格拉玛号该不该出发?

  惊涛骇浪声,背景为一条颠簸不定的船的剪影。中场朦胧中有行走着的战士。苍茫
的夜色中有些许星火、沉重的歌声、闪光的足迹,象征正义事业的路途遥远艰难悲壮。


正A: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在墨西哥的一个小渔港,当时雨很大,浪很高,海里停着
一艘游艇,叫格拉玛号。
正B:格拉玛号船很小,按常规,休闲度假的寄生虫只能装十几条。这天确上来八十多位
年轻的战士。
正C:他们领头的叫卡斯特罗,刚刚在古巴领导了一次反对腐败政权的起义,失败后流亡
到墨西哥。
正A:其中还有一位年轻的阿根廷医生格瓦拉,刚刚在危地马拉参加了保卫进步政权的战
斗,结果输给了美国的飞机大炮。当他听说卡斯特罗准备再次起义,就对新婚不久的妻
子说,既然这些人要赴汤蹈火,那就让我跟他们一道!(音乐)

正B:这出戏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悬念:格拉玛号深夜出发,途中遇上风暴,漂泊了七天七
夜,格瓦拉哮喘病发作,战士们吐成一片,但他们吟唱《七·二六颂歌》,背诵何赛马
蒂诗篇:灯光已不够用,要把炉火点燃!
正C:格拉玛号终于靠了岸,政府军也早已埋伏好,格瓦拉他们被打得七零八落,跑上了
马埃斯特腊山,总算站住脚。以后的仗越打越好,没几年红旗就插遍全岛。
正A:四十多年过去了……四十年多少转景换场,四十年多少云狗沧桑,四十年多少江山
又是一种颜色,多少人物又是一付心肠。(以下对观众)当年你总爱唱“我们的歌我们
唱”,当年你总爱唱“雄赳赳气昂昂”;如今你老爱夸女儿挣的是美元嫁的是日商,如
今你总爱夸人家的飞机导弹怎么就他妈那么棒!
正B:格拉玛号压根就不应该出发──如今最“聪明”的嘴都这么说;普天下这类事情全
是胡闹──如今最“清醒”的头都这么想。
正C:格拉玛号当年的启航该还是不该?格瓦拉精神如今要还是不要?让我们大家在这暖
风沉醉、风月无边的晚上,一起来重新思考。(下)

  众反面上,他们刻画的主要是革命的梦醒者、革命的悔恨者、革命的诅咒者的形象
,要借助声音形体配乐等手段达到符号化、脸谱化的效果,同时要保持住沉重悲凉的整
体氛围。

反甲(五个伟大):四十年,四百年
         过去了四千年
         人上人,人下人
         根本就没法变

众反: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不要异想天开
   这就是法则这就是规律还得听它安排

反乙:傻喽傻喽
   听他们的乌托邦胡扯
   原来是一堆精神泡沫

反丙:亏了亏了
   如今革命的梦醒时分
   人家致富头班车已过

众反: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不要异想天开
   这就是法则着就是规律都得听它安排

反丁:干吗干吗
   谁还拿新世界开支票?
   谁还为新世界打保票?
   没见新世界整个崩盘了?

反乙:快着快着
   快去弄张回去的船票!
   快去倒把牛市的股票!
   快去领张旧世界的移民签证表!

众反: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不要异想天开
   这就是法则这就是规律都得听它安排

反丙:再别走神,再别犯呆
   人生是场大赛
   要么入围,要么出局
   恶,就恶他XX的精彩!

众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个字儿都甭多说了!

众反: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不要异想天开
   这就是法则着就是规律都得听它安排

五个伟大:做工的又得练习下跪
     没钱的自己掏钱接轨
     财大的咱买断你气短的嘴!
     我剥削你了(冲反乙)--

反乙:(停顿良久)就盼这一天了!(反丙凑上去)

五个伟大:(冲反丙)我压迫你呢?

反丙:(切齿)早这样,早腾飞了!

五个伟大:(冲反面丁)再来颗巡航导弹呢?(反面丁紧紧握住五个伟大的手痴情女子
般不住点头)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灯暗,众人下,投影屏幕上伊拉克、南斯拉夫城市被炸后的惨
状。随后是胸戴靶心图案的贝尔格莱德市民出现在广场音乐会上,手拉手出现在大桥上
(可考虑中国学生在美国使馆前示威影象)。屏幕渐渐过渡为一片燃烧的血红。飞机轰
鸣声,屏幕上幻出许多小小白色同心圆--靶环。飞行员话外音:“目标锁定,目标锁
定,准备投弹”。片刻之后一声巨响,满场灯光雪亮,剧场屋顶部纷纷扬扬撒下无数大
额美钞,落入舞台以及观众席。靡靡声中,屏幕变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代表与各国政府
签订协议觥酬交错、美国签证处门前排起长队、第三世界国家游客朝圣迪斯尼、染了金
黄头发的西化少年招摇过市、电视中红男绿女“欢乐总动员”等等场面。

  五个伟大率众反上。

众反:(几声更夫梆子)苦─海─无─边─喽!

  投影阿芙乐儿巡洋舰炮轰东宫

反乙:这么黑的夜这么大的风这么高的浪
   这么小的船这么点的人这么破的枪(伴以“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的节奏)

反丙:就算你攻上了那个海滩
   就算你钻进了那座大山
   就算你拿下了那个岛国
   你也永远达不到彼岸(伴以“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的节奏)

  投影列宁向群众讲演,群众游行,红旗如海

反丁:皮变了瓤怎么办?
   汤换了药换不换?
   狗改着难人不难?!
   就算你吹起亿万红气球
   也吹不红这灰暗的人灰暗的心灰暗的地灰暗的天
   (伴以“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的节奏)

  投影柏林墙倒塌

反乙:别去惹人性别去惹私心
   别去惹历史别去惹必然
   别去惹已经如此的点点滴滴方方面面
   别去惹还将这样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投影阿芙乐儿巡洋舰被拍卖成为游船,街头要饭,妓女拉客

反丙:还是让梦回到枕上
   还是让脚回到地上
   还是众弟兄们回到老路做个顺民稳稳当当
   还是让格拉玛号回到过去当艘游艇悠悠荡荡

众反:回──头──是──岸──喽!(一声丧锣。五个伟大率众反面下,灯暗。追光
照众正上)

众正:(向观众席的方向)格瓦拉,刚才他们以四十年的教训四百年四千年的经验,奉
劝我们不要异想天开,不要知不可为而为了,再别去古巴刚果,再别去玻利维亚。是呀
,这边是四通八达的平安大道,有实线虚线,有红灯绿灯;机动车开快,非机车动慢行
……可那边……

反乙:我知道你们不怕荆天棘地,不怕前赴后继。
反丙:可刚刚四十年,数数,如今有多少条船驶向纽约;算算,有多少条路通向巴黎!

反丁:说真的,你不觉得灰心吗?
反甲:要是重新选择,格拉玛号还会启航吗?!

  追光照散在舞台中后场不同位置的战士。格瓦拉画外声从空中、从观众背后响起。

画外声:的确,这是一次还没看到地平线的远航,一场力量悬殊的竞争,不合比例的对
抗。
正甲:是愚公移山
正乙:是精卫填海
正丙:是孤岛对汪洋
正甲:是新生儿对四千年
正乙:是热诚对历史
正丙:是愿望对现实
正甲:是风中飘荡的种子对大漠荒滩。
众正:它也许一千年也走不出黑夜──

画外声:但只要走向东方!
众战士:它也许一万年找到不了彼岸──
画外声:只要找,就有希望!(音乐)

  远处传来“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的鼓点。

画外声:不要问篝火该不该燃烧,先问寒冷黑暗还在不在;不要问子弹该不该上膛,先
问压迫剥削还在不在;不要问正义事业有没有明天,先问人间不平今天还在不在。(语
调沉毅)

  远处传来“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的鼓点。

画外声:在暴风面前
正甲:飞鸟可以避开
画外声:在洪水面前
正乙:走兽可以避开
画外声:在强大的邪恶面前
众战士:人,不可以避开!

  七二六革命颂歌声响起,众战士扛起抢

画外声:哪里有欺男霸女
正甲:哪里就有正义的血脉贲张
画外声:哪里有祸国殃民
正乙:哪里就有正义的怒发冲冠
画外声:哪里朱门酒肉臭
正丙:哪里就有正义的刀出鞘
画外声:哪里路有冻死骨
众正:哪里就有格拉玛号启航

  投影游击战士出发的剪影。汽笛声。车轮声。母亲呻吟声。婴儿啼哭声。西风声。
冬雷声。长空飞雁声。披荆斩棘声。还有七二六革命颂歌声

画外声:启航!
众正:启航!启航!

正甲:前往陈胜吴广大泽乡
正乙:前往斯巴达克角斗场
正丙:前往昨天今天三条石
   前往姓张姓李收租院(以下轮流反复,然后依次加入)
   前往黑奴遭绑遭押的地方
   前往土著被驱被杀的地方
   前往弱小民族抗英抗日的地方
   前往贫苦乡亲抗税抗捐的地方
   前往犹太民族走投无路的地方
   前往巴勒斯坦人无家可归的地方
   前往巴黎公社战士最后倒下的地方
   前往阿连德总统永垂不朽的地方
   前往前南母亲默默流泪的地方
   前往战斧导弹满天飞舞的地方
   前往大亨寡头翻云覆雨的地方
   前往黎民百姓任人宰割的地方
   前往富婆款姐挥金如土的地方
   前往布衣寒士度日如年的地方
   前往一枚公章变万贯家财的地方
   前往一生辛劳化一无所有的地方
   前往道义良知烟消火息的地方
   前往黑暗邪恶卷土重来的地方

画外声:前往需要火需要亮需要我声音的地方
众正:前往需要刀需要剑需要我臂膀的地方


第二幕 人间长街

  本回追溯格瓦拉成为革命者的由来,以夹叙夹议演说他学生时代漫游四方,走进穷
人水深火热的生活、质朴淳厚的情感,从而作出“站在人民一边”的选择。并由当时回
到现实展开一场有关贫富的社会辩论。

歌唱:  《人间长街

    有一条街道,
    叫做人间长街。
    它长有四千年,
    宽有整整一个世界。

    街的北面,
    住着几个富人;
    街的南面,
    住着无数穷人。

    穷人和富人,
    街南和街北。
    压迫和剥削,
    斗争和反抗。

    就象这样一遍又一遍,
    就象这样我们经历了几千年。

众正面:1928年,切·格瓦拉出身在南美的阿根廷,是欧洲移民的后代。他的家庭,
属名门望族,出过总督大公,开过农场茶园……(众正面退一旁)

  街北舞台外传来女声“sorry,bye”,随后是关门声。一位头发染了绺金黄的东方
之子──反乙扮──从那边失魂落魄走来,手里拿着面镜子。听到说唱人的话不禁火起
,上来推推搡搡。

反乙:宣扬什么血统论?少跟我卖弄“末代王爷”《最后的闺秀》!认识我不?告儿你
:法兰西友人!老子本应该投胎在(指街北)前面香榭丽大道,没落贵族也好,新兴资
产阶级也好,反正满门都是金发碧眼。家里有俩中国人,全是佣人!(跌手顿足)可怎
么楞就给我生在了北京东城南锣鼓巷,地地道道的东亚蒙古人种,世世代代离周口店不
远?!唐朝的时候可以和胡人混血,但中国那会儿那么阔,不混也罢。八国联军那回可
是机不可失,除了日本,一水的西洋。那一回可真是“文明冲突”,正好打一场人种改
良翻身仗!没看见人家越南南方,美国兵留下的孩子一相面再一验血全挣上了美元?怎
么当时躲在井里的我太奶奶太姥姥没一个儿这么想?如今一照镜子烦不烦哪!你就再怎
么哼马赛曲再怎么唱星条旗再怎么把独立宣言倒背得如同“床前明月光”,(指着镜子
)你还是这张脸!你就再怎么身在小胡同心在白金汉,瞧义和团光着膀子那份德性,看
美国鬼怪式长得的确顺眼,你还是这张脸!你就再怎么明明是自己又丝毫不是自己,压
根不是人家却加倍是人家,(对镜纳闷)怎么还是这张脸?你就再怎么骂中国咒中国损
中国涮中国恶心中国寒碜中国踢中国啃中国撕了中国操了中国,(将镜子打碎)你-还
-他-妈-是-这─张─脸!!!(嚎啕下)人家还怀疑你有移民倾向……
(众正面回舞台中心)

正A:格瓦拉是街这边的出身,可却结下了另一类亲戚,选择了另一种血缘。无论是阿根
庭还是古巴还是委内瑞拉,无论是印度还是中国还是赤道几内亚,普天下的受苦人被压
迫者和他都是一家。有个欧洲人问格瓦拉他们是否同谱同宗,格瓦拉回信说:估计不是
,不过,如果你听到世界上发生任何不正义的事都要气得发抖,那我想就是吧。(音乐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从哪儿得到这样的情感?

  学生时代的格瓦拉曾“以穷人的方式”两次漫游南美大陆,目睹了另一个世界的苦
难──(舞台转暗)

正B:旅途中你曾经和一个穷人在水泥管中过夜,穷人笑你有家不回,叹自己无家可归。
你凝视着冷风里的另一种月色,思索着冷月里的另一种人间。

正C:你曾经来到智利的铜矿,在一个党员矿工的窝棚里投宿。你从主人那儿听说:有多
少铜流入美国资本家的腰包;有多少工人被埋进漫山遍野的荒丘。夜太黑了,主人为你
把炉火拨旺;天太冷了,你把衣服披在主人的肩头;你冻得瑟瑟发抖,却感到底层世界
的火在胸膛里烧,底层人民的血在身体里流。

正A:你曾经站在玻利维亚路边,看见部长老爷是怎么接见农民代表。世界上最肮脏的害
虫衣冠楚楚,天底下最清白的劳动者却被消毒喷药。你在想:这个社会已经把一切颠倒
,你在想: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只有枪炮。

正B:你来到秘鲁的麻风村,为那里的患者诊病。在那些孤独绝望的人中间,你发现了友
爱,发现了团结,发现了相濡以沫这些钱堆儿里很难见到的事情。

正C:你离开的时候雨连天下个不停,受苦人扎制的木筏载你烟波远行,岸边挥动的手臂
是告别也是召唤,中流独立的身影是旧人也是新人。

正A:你说既然世界分成两个部分,那你选择和人民同命运;你说既然战斗就要打响,那
么又一个战士从此登程。

画外声:再见了,安逸的日子
再见了,富贵的日子
再见了,沉湎的日子
再见了,个人的日子
众正:再见了,父亲母亲
再见了,少年时代的女友
再见了,祖国阿根廷
再见了,苦难的拉丁美洲
再见了,过去四千年
再见了,旧世界!

歌唱:  《其实这人间都只是一个人

    其实这人间,
    都只是一个人,
    其实这世界,
    都只是一颗心。

    如果还有一个人贫困,
    这人间就是地狱;
    如果还有一个人邪恶,
    这世界就不是天堂。

    你走过人间长街
    生活启示了你
    你走过人间长街
    生活赋予了你
    你走过人间长街
    生活塑造了你
    你走过人间长街
    生活获得了你……(暗)

  灯亮。街上响起梆子声。五个伟大(反甲)及众反──此时为帮忙学者──沿街北
乌烟瘴气上。以下回到今天讨论贫富平等问题。

众反:平安无事喽!

反甲:平安?我这左眼皮怎么老跳?!

反乙:左眼跳财呀!您看:咱们道琼斯各路股票气冲斗牛,新殖民主义股、老霸权主义
股、新自由主义股、老保守主义股、太平年间全都归我股、多事之秋匀你一点股、白富
人黑富人联合起来股、穷家猫穷野猫内外有别股,再加上早已平仓的不左不右股,刚刚
吃进的左左右右股,全都火爆得很,完全印证了我的“历史到此为止”论。

反甲:那右胳膊发麻呢?

反丙:麻酥酥的蚁走感?周天通了!

众反:资本主义入佳境了!!(这时街南出现几位当代青年人,衣着朴素,像是勤工俭
学的,又类游吟歌者)

反甲:一点不懂居安思危!(吩咐左右)这种糊涂虫的唯一用途,就是派到社会主义国
家去讲学!(发现青年们正用皮尺丈量街南街北的距离,量完远处又量近处)出问题了
!他们在干什么?

反乙:年轻人,我看你们是建工学院道路专业的毕业实习生吧?

青年A:就算是吧,我们是在思考这世界应该怎么建,这道路应该怎么走。(五个伟大一
震)

反丙:丈量什么呢?

青年B:贫富差距。

反甲:差距怎么了?

青年A:差距越来越大,越来越不象话了。

反甲:(问另一青年)你看的什么书?

青年B:《格瓦拉传》。

反A:好啊,爱读书爱思考人才难得呀,将来都是社会的栋梁。

青年C:您不是指这个社会的栋梁吧?(五个伟大将帮忙学者招呼到一旁)

反甲:太危险了,一群潜在的格瓦拉!

反乙:这是《万弹齐轰眼中钉、肉中刺、饭中沙紧急拨款案》,请您批准吧,这次才不
用糖衣呢!

反甲:还是先思想再肉体。这儿有一笔《剥削压迫就是好!》课题基金,看你们谁能把
他们的头脑洗成星条旗的颜色。(掏出把毛票一扬,众学者在优雅的古典室内乐中满地
乱抢。后随“五个伟大”下)

  众学者完成了课题,依次各捧“研究成果”从豪门猫步而出,白纸上大书“早晚有
戏”“人人有份”之类。第一个上来的“人≠人”与青年甲有一段类似开场白似的交锋
。念时既要注意二者纵的连贯也要留心横的映衬。

人≠人:您不是我吧──             青年A:一样是无毛直立。
    我也不儿他──                一样是杂食群居。
    黑的它就儿不如黄的──            一样是四体五官。
    黄的可惜也不如白的──            一样是七情六欲。
    胳膊细的拧不过胳膊粗的──          一样是养老抚幼。
    脑瓜木的就得顺着心眼儿活的──        一样是婚男嫁女。
    我爹妈称的你爹妈称么──           一样是生生死死。
    我他妈有的你他妈也想有?!          一样是来来去去!

青年甲一把抓过“人≠人”的手。以下说到手足眼口耳,也是句句对。

青年A:(愤怒地)一样都是手!有的一出手百万,一倒手千万,翻手为云覆手雨!

人≠人:(讥讽地)没错都是手!有的扒拉来毛票,扒拉去钢蹦儿,怎么说呢──臭手


青年B:(悲伤地)一样都是脚!有的宁愿把脚走烂了也别把鞋磨破了,人生的路太艰难
了。

人≠人:(得意地)没错都是脚!我只认澳洲的小牛皮意大利的制鞋匠,脚跟脚出息不
一样。

青年C:一样都是眼睛!一辈子种地黄土无边,一辈子挖煤漆黑到底,熬得过今生苦不忍
看后辈苦,还是早点闭眼吧早点安息。(无奈)

人≠人:可不都是眼睛!金字塔斜月饶有雅趣,富士山晴雪最富诗意,阿尔卑斯秋色见
过春色还没见,就怕哪天踹腿儿哪天失明。(发愁)

青年A:一样是都是嘴!有的早饭是地瓜,晚饭是地瓜,蒸的是地瓜,煮的是地瓜,年年
是地瓜,岁岁是地瓜,嘴就这么打发。

人≠人:当然了都是嘴!咱们今个谭家菜,改日毛家菜,何如本邦菜,要不东洋菜,腻
点俄式菜,辣点印度菜,吃的学问大啦!

青年B:一样都是耳朵!这边警察在叫骂,邻居在争吵,老婆在埋怨,孩子在哭闹,有病
的在呻吟,没钱的在乞讨,这边和那边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不平)

人≠人:一样都是耳朵!这边川剧杜兰朵,美声杜兰朵,太庙杜兰朵,威尼斯杜兰朵,
轻歌剧杜兰朵,音乐剧杜兰朵,那杜兰朵和这杜兰朵的确各有千秋嘛!(满足。以下舌
剑唇枪)

  差别=天然=应该:这上面有头,下面有脚,这头和脚是在同一档次吗?那卖冰棍
的跟玩电脑能一样待遇吗!

青年乙:头当然不是脚,脚也的确不是头。可没有脚,头寸步难行,不过是个球!你们
脑有沟有徊,我们脚也有血有肉,你们脸要抹粉,我们鞋也要打油。凭什么世界上三个
颗富头的财产等于三十亿双穷脚的全部家当。别满嘴的天然差别,其实全是人工鸿沟!


人人有戏:哎,哎,哎,谁也没说只让张三发家不许李四致富,多少老总大亨都是穷光
蛋起步。(拿出一付扑克洗牌)机会面前人人平等,(同时向每人发牌)就像彩票面向
家家户户,比尔盖茨那小子不就摸了张世界首富?!(翻正面某手里的牌)小猫嘿!!


青年C:(将牌撕碎)到底赚钱的一个半个,赔钱的千个万个,干吗要把人生当赌场,让
人人做赌徒!

早晚有戏:别急呀,我们队头早一秒住进花园别墅,你们队尾就早一年普及煤球炉子,
总比钻木取火强吧?残汤剩饭营养价值不低,火上热热就着老子庄子一块吃了,可养人
了!

(正方热烈鼓掌并把早晚拉到己方要求再说一遍)

早晚有戏:“我们队头──”众青年:“他们队头!”
早晚有戏:“你们队尾──”众青年:“咱们队尾!”
早晚有戏:“残汤剩饭──”早晚愁眉苦脸,“凑合吃呗──”

贫富辩证法:贫富要辩证地看:富有富的难,穷有穷的好。富人头疼事多,穷人累心事
少。珠宝店成天心惊肉跳,废品站很少听说被盗。大明星高处不胜寒,一失足摔成无数
段,哪儿像草民一个跟头就一个包。国王宰相下台就上断头台,摇煤球的煤改气他还可
以摇元宵──

早晚有戏:住嘴!辩证才要辩证地看呢:你们──咱们,吃大蒜亲嘴──(众反:“爽
”),但不酷;咱们一间屋子八口人──(众反“暖和呀”),可挤。我们──他们,
上下八珍满汉全席把肠子都吃漏了──(众正:“活该”),但有滋味;他们洗这儿洗
那儿把肾都洗没了──(众正:“找死”),值了!为什么一个个前赴后继地寻欢,为
什么一个个飞蛾扑火地作孽?这其中大有妙趣。对不起,我得归队了(奔回反方)

人之初:平等绝不是人的本色,不平等才是社会的品格,大锅饭里面就像放了安眠药,
一个个吃了不想干活光想睡觉,再尝两口小灶──跟服了中华鳖精海洛因似的,狠不得
鼻子耳朵都变成脚,奔着金银铜铁牌牌没命地倒

青年A:平等的确不是这种人的本色,不平等的确正是这种社会的品格。这种人是社会塑
造的,这种社会是你们需要的。好在也就刚四千年,人类还有是机会不种大麻鸦片种瓜
果梨桃。说规律说人性都还太早。千年的石碑还有几通立着?万岁的帝王没有一个活着
!天很宽,地很阔,咱们走着瞧!

东方之子:跟穷人一头儿?看富人不顺眼?那我倒要问问:穷人和富人,谁溜门撬锁来
着?谁农贸市场顺人黄瓜来着?谁骑车抢灯过马路不走人行线来着?谁满嘴脏字跟厕所
似的公共场合光脊梁有碍社会观瞻来着?谁,随地小便来着?谁要知识没知识要文化没
文化要抱负没抱负要涵养没涵养要格调没格调要一出没一出,鼠目寸光小肚鸡肠抠抠缩
缩就会红眼病窝里斗自己没出息看别人更上一层楼有气来着?!我再问问:富人和穷人
,谁更讲文明谁更讲礼貌?谁更遵纪谁更守法?谁心胸更开阔目光更远大?谁性情更平
和气质更优雅?谁更能理解康德维特根斯坦德里达?谁更能欣赏莫奈德彪西莎士比亚?
谁更热心公益慷慨解囊捐资盖医院盖图书馆盖学校盖实验室──

青年A:穷人都被你们榨干了,拿什么当慈善家?穷人也想了解分析哲学,可缴不起学费
,也想欣赏意大利歌剧,可买不起门票;他也知道穿晚礼服体面,跟邻居争茅坑无聊;
他也知道仗义疏财不坏,小偷小摸不好。穷人的丑有一千条一万条,但归根结底是没有
钞票,归根结底是你们贪得无厌的钱包,归根结底是这个剥削人压迫人的世道!

历史只认硬家伙:孟姜女他丈夫不被剥削,你旅行结婚有长城逛么?埃及法老不压迫人
,你出国观光有金字塔看么?历史只认硬家伙!雷锋他妈哭就由她哭去,杨白劳叹就由
他叹去,日出了,风停了,眼泪叹息被一笔勾销了,那玩艺,太软!

青年B:这是一套蜈蚣蝎子理论,亏你讲得琅琅上口,顿挫抑扬。告诉你:雷锋他妈哭,
不会白哭;杨白劳叹,也不会白叹。还记得黄世仁的归宿么?听说过路易十六的下场么
?等叹息变成诅咒,等眼泪变成火焰,那玩艺,还软么?!

既然主义:既然鞭子少不了,就多想想怎么当那抽人的,少当挨打的;既然鞍子少不了
,就多想想怎么骑鞍子上面,少呆鞍子底下;既然街南街北这么老大差别,就多想想怎
么跟那边断绝关系,抓紧办移民,路子我趟出来了──

众青年:那我们就过去?

反甲:都是高科技人才,欢迎!

众青年:一共四十亿,你安置得了么!

五个伟大:路口把牢了,只许脏衣服旧裤子过去,骚干儿零碎儿勾梆旮杂子一个也不许
过来!

反乙:当不了大款傍大款,开不起银行抢银行,没投胎在富人区就搬进去,不给迁就翻
进去,空中不成走地道,没招儿了才讲平等呢,有本事谁他妈当老百姓呀!(钻头觅缝
地往街北去,被反丙反丁拦住)

五个伟大:(分付左右)这小子价值不高,可代表性不低,放他进来!

进化进化:拧了拧了,无产阶级哪儿代表什么先进生产力呀,顶数他们落后,垃圾!有
他们赖在岗上,科技就甭想进步,效益就甭想上去,同情他们干什么?谁最先进呀,以
他为首的资本家,知识经济时代的“知本家”呀!

青年C:既然你是在炒股,当然炒有钱有势股,既然你是在搭车,当然搭林肯奔驰卡迪拉
克。工人阶级也许是不代表什么先进生产力。但我只想:他们曾经付出的等不等于他们
如今得到的?我只说:就是做买卖,也得讲个公道!

五个伟大:呦呵,空气里这暴民痞子味还怪呛人的──打算分我们东西?有枪吗!(枪
声大作,舞台顿暗)


第三幕 建设新社会

  舞台背景为高度符号化的“建筑工地”--不只是搭建一个楼台,而是建立一个社
会。舞台前部和中部构成层次分明的五六十年代叙事空间和八九十年代反思空间。
上幕结束的枪声渐渐过渡为本幕胜利的锣鼓,舞台色调热烈明朗。

正A:古巴革命胜利了!古巴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
了!

  随后左边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

正B: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人还在心不死,他们绝不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他们要把苏
维埃政权扼死在摇篮里;他们封锁新中国;他们妄图颠覆古巴革命。他们打错了算盘。
格瓦拉率领部队进行围剿,将敌人全歼。

  右边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说唱人向那边奔去,枪声渐稀,说唱人从右边兴冲冲上


正C: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的下场。

  又一声枪响,回声很长,正A仿佛被击中,舞台灯光开始转为冷色。

正A:一个刘青山……就一个!

  又一声枪响。正A步履沉重。

正A:两个刘青山……只两个?

  又一声枪响,然后接连不断的枪声。悲凉的气氛笼罩舞台。

正A:又是刘青山……(远处传来“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的鼓点,屏幕上陈希同之流
出庭场面)

正B:起义军攻下哈瓦那之后,一个战士向格瓦拉请假探亲。格瓦拉不准。

正C:革命不是已经胜利了么?

画外声:政权是夺取了,革命却刚刚开始!(以下定点光)

正A:建设新社会是一场艰难的征战,几千年人剥削人压迫人的格局早已根深蒂固,稳如
泰山。它打着“人性”的旗号,借助传统的力量,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环节,在你想得
到的前后左右,在你看不见的四面八方,对新天地施行反攻倒算。旧世界不仅在山那边
、海对岸,不仅在你的瞄准镜里,在你的雷达屏幕上,它还隐藏在空气里潜入你的呼吸
,埋伏在血液中流遍你的思想。当你向“敌人”发起冲锋的时候,你很可能早已是他们
中的一员;当“新”盖头揭开时,露出的也许只是旧嘴脸。

  四人模仿儿童骑马游戏哑剧,三个骑手装束的人做马,另一头戴马面,身上悬了不
少金鞍银镫的人为骑手。上面的“马儿”不住踢踹“骑手”。他时而挥手向东,时而指
点向西,“骑手”难免不错,错辄被“马儿”一顿拳脚。另外,下面的马头欺负马腰,
马腰欺负马臀,形成与旧世界了无差别的等级制度。总之,刻画的是官僚新资产阶级对
社会主义理想的背叛,对人民群众利益的异化。

正B:面对旧世界的收买、围剿、招安,革命的股民自然高官厚禄大宅子小车子服务员保
健员,很快实现了投资回报利益返还。他们经营的,那点不是旧世界?只不过改了作者
,换了封面,准确地说,是张旧世界的“盗版”。

  又一红衣魔术师耍着红色魔棒翩翩而至,后面两帮手簇拥着一个大柜子旋转上场。
柜门上大书“你的我的大家的”。站定后将柜子当众前后左右拆开,无任何机关,然后
重新装好。二帮手拿着盘子向大家收钱,大家探怀倾囊,尽其所有。钱被放入柜中,门
上了三四道锁,又贴七八张封条。随后魔术师将一块大红布盖在柜上,拿着魔棒指指自
己指指众人指指天指指地。随后一阵管弦,魔术师揭去红布,帮手撕了封条,将锁一道
道打开。柜门打开后里面空空如也。师徒做百思不得其解亡顾左右状。然后神神鬼鬼下
。顷刻被五花大绑推出,从舞台另一方下,随之三声枪响。以上两段表演要把握火候,
不使流于噱头嘻闹,感觉应接近《动物庄园》。另外,演员都用五个伟大一伙人,故应
在两段戏之间留出足够时间。

众正:而真正的革命者则在苦思苦索怎么办?

群众评论:能他妈怎么办!
     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已经传达到副科级了。
     他贪你也贪呀,傻B不贪!(诸如此类,都是大家平日在饭桌,电视机前的议
论。可以录一些拿到剧场播放,最好男女老少南腔北调,伴着抄菜声,娃娃吵闹声)

正C:的确还没有更好的办法。二十世纪的这次革命的确太幼稚太浅陋。

  建筑工地几个战士不停扛木头,天地旋转,昼去夜来,如此反复多次。

正A:格瓦拉和古巴其他领导同志组织干部参加体力劳动,通过体力劳动使自己置身人民
中间。格瓦拉身体力行,每个季度要参加240小时的义务劳动,也就是说每个月要花十天
每天八小时在建筑工地、工厂或甘蔗园。这对一个哮喘病患者,对一位政务缠身的一个
国家主要领导人,简直不可想象。他经常是把裤脚拉出来盖住沾满泥土的靴子,抖去衣
上的土,从工地匆匆赶回去接见外国使团。(放大了的抖衣服声)

众正:(坐在木头砖头上)其实我们真正拥有的,只是一种忧患,怕自己脱离人民,怕
自己以人民的名义忽视了人民,背叛了革命的理想。(音乐)

正B:格瓦拉和其他同志艰苦朴素,克己奉公。他严禁家人享受任何特殊的优待,家里只
能买到国家配给份额的那一份。他说,革命者应懂得牺牲。他率代表团去国外开会,每
个人只发给几块美元。(放大了的硬币落入瓷罐发出铁瓷碰撞摩擦声,反复数次)

群众评论:他是想廉洁奉公,他要是不想呢?
     有几个格瓦拉那样的呀!大熊猫有自然保护区,孔繁森他有么!一学雷锋就
往精神病院送。(如此等等)

众正:其实我们真正拥有的,只是一种忧患。(下)

  远处传来“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的鼓点,一群败类冲入建筑工地,五个伟大
一马当先。

五个伟大:等新房子盖起来不得猴年马月了,拆!(抽出一根枋子)
败类甲:(抱起一摞砖头)我先用它去铺老路。
败类乙:我要盖一座殖民地风格的别墅。
败类丙:我他妈来座恭王府!(众败类热火朝天地解构新社会,中间不乏你争我抢。)


  枪声响起,众败类四下奔散。

众战士:其实我们真正拥有的,只是一种忧患。

  灯渐暗。枪声再度传来。众战士朗诵一首寓言诗)

朗诵:     从前,有群奴隶砸碎了脚镣
        他们占领了皇宫并住在里面
        把老国王和他的人关进监牢

        后来,又有群奴隶砸碎了脚镣
        他们占领了皇宫并住在里面
        把新国王和他的人关进监牢

        后来,又有群奴隶砸碎了脚镣……

        终于一天有个纯真的声音说道
        从今往后再不分什么国王和奴隶
        从今往后谁也不比谁低谁也不比谁高

        奴隶们都说这样最好
        于是同心协力
        把监牢宫殿一齐推倒

        他们想要盖一座新房子
        新房子不是宫殿也不是监牢
        但究竟什么样还没人知道

        奴隶们只见过宫殿只住过监牢
        只被人踩过只会再踩人一脚
        一抬腿就是老路,一张嘴就是老调

        盖了推推了盖总也没弄好
        雨在淋风在吹黄叶满眼飘
        地在转天在旋岁月催人老

        终于一天有个聪明的声音说道
        房子新不新其实不重要
        关键是要看房子好不好

        关键的关键
        是能住得舒服能住得牢靠
        至于谁上谁下根本无关紧要

        关键的关键
        再别相信梦想再别听从心跳
        人上半截的要求才从来莫名其妙

        奴隶们听了心里在想
        世上的房子千千万万
        干吗不都先瞧上一瞧

        奴隶们穿过大陆绕过海角
        世上的房子的确千千万万
        但总不过监牢宫殿那一套

        于是何去何从路只剩两条
        奴隶们有的坚持有的后退
        有的犹犹豫豫不住地动摇

        那边阳光下大厦很快盖起既现代又古老
        地上地下一共有十层装十等人不多不少
        结构绝不许改变但据说楼层随时可调

        这边夜色中新房子依旧没有摸出门道
        但远方的星星依旧在奴隶们眼中闪耀
        他们一次次修一次次改一次次重新推倒……


第四幕 告别古巴

  此回承接上回“如何不把新社会建成旧社会”的思想脉络,写格瓦拉和其他几位中
央委员告别古巴告别亲人前往波利维亚丛林,重返游击生涯,彻底告别“旧我”,走向
“新人”。

正B:格瓦拉辞去古巴领导人职务,放弃古巴最高军衔,前往刚果,前往玻利维亚,重返
丛林,前往世界上最为黑暗的角落,再度打响了艰苦卓绝的丛林游击战。

  黑暗中败类议论纷纷。五个伟大:“栽啦?!被一撸到底!?”败类:“聪明人哪
,知道接班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败类:“疯了,他也得图个什么呀?”

正C:你们通过旧社会的门缝能看到什么?你们坐在个人主义的井底能想到什么?你们沾
沾自喜的只是名,你们斤斤计较的只是利,你们恋恋不舍的只是己,你们苦苦营求的的
只是私。所以你们才反对革命,所以你们才投机革命,所以你们才歪曲革命,所以你们
才糟蹋革命。格瓦拉追求的是另一种壮丽。把个人的生命不折不扣地交付给人类追求平
等正义的事业,这是何等的壮举!它为革命敲响了警钟,为理想包留了本色,为新世界
树立了界碑:伪装的人到此止步,投机的人到此止步,游戏的人到此止步!(音乐)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着不同年代的衣装,在传看信件,象征格瓦拉的精神事迹感动
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青年人

众青年:格瓦拉给战友亲人写下了告别信。

  投影菲德尔卡斯特罗像。配乐及鼓声,画外成熟男声:

  菲德尔,
  此刻我回忆起许多往事,回忆起我们当初结识,在玛利亚安东尼亚家,回忆起你请
我参加你们的事业,回忆起当时筹划起义的工作是多么紧张。
  有一天有人说起,万一哪天我们死了,应该通知谁。我们听了都很吃惊,后来我们
知道在革命中──如果确实是革命,结局的确不是胜利就是牺牲。在通往胜利的道路上
,许多同志倒下了。
  今天,这一切都已不再那么戏剧性了,因为我们更加成熟了,但这种情况是会重演
的。我觉得,我已经完成了把我同古巴土地上的革命结合在一起的一部分职责。因此,
我要向你,向同志们,向你的人民同时也已经是我的人民告别。
  我正式辞去我在党的领导机构中的职务和我的部长职位,放弃我的少校军衔和我的
古巴国籍。从此,我和古巴不存在什么法律上的联系了,仅存的是另一种联系,这种联
系是不能像职务那样辞去的。
  回顾我过去的生活,我认为,为了巩固革命的胜利,我是鞠躬尽瘁地工作的。我度
过了壮丽的岁月。我为属于我们人民而感到自豪。
  世界的另外一些地方需要我去献出我微薄的力量。我们分别的时候到了。
  你要知道,我此刻的心情是悲喜交集:在这里,我留下了我作为创业者的最美好的
希望,留下了我的最亲爱的人……留下了把我当作一个儿子看待的人民。这使我的内心
深感痛苦。我到新的战场去,将带着你灌输给我的思想,带着我们人民的革命精神和完
成神圣使命的信念:哪里有帝国主义就在哪里跟他跟它战斗。这足以鼓舞人心,治愈创
伤。
  我再说一遍,我不要古巴负任何责任,我只不过是学习了古巴的榜样。如果我葬身
异国,那么我临终时想念的将是古巴人民,特别是你。
  我没有给妻子儿女留下任何财产,我并不为此而难过,反而为此感到高兴。
  我还有很多话要向你和我们的人民讲,但千言万语表达不了我要说的一切,又何苦
浪费笔墨呢。
  祝永远胜利!誓死保卫社会主义!

  投影格瓦拉父母像。画外老年男女朗诵(可分可合,如男女二重唱的方式)

亲爱的父亲母亲,
  我骑上马,拿起盾,又要上征途了。
  许多人会称我是冒险家,我是冒险家,只不过是另一种类型,是一个为宣扬真理而
不惜捐躯的冒险家。
  也许结局就是这样。我并不寻找这样的结局,但恐怕势所难免。如果情况是这样,
那我在此最后一次拥抱你们。
  你们倔强的浪子热烈的拥抱你们。

  投影格瓦拉孩子像。画外童声合诵

亲爱的小伊尔达、小阿莱达、卡米洛、塞莉亚和埃内斯托,
  你们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他怎么想就怎么行动,他忠于自己的信仰。
  望你们都长成优秀的革命者。你们要记住,革命是最重要的,而我们每个人,作为
个别人来说,是无足轻重的。
  最主要的,你们应该永远对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非正义的事情,都有最强烈的反
感。这是一个革命者最宝贵的品质。

众青年:自愿与格瓦拉前往玻利维亚的还有十七位古巴革命者,其中四位是古共中央委
员。他们全都不满三十五岁,全都有妻子儿女,全都给亲人留下了告别信。他们中,除
了三位九死一生归来,全都牺牲了。(以上由青年们轮流念出。音乐起)

画外儿童:亲爱的儿子,你今年满四岁了……
画外妻子:亲爱的妻子,离别是不好受的……
画外老人:亲爱的爸爸妈妈,假如我在战斗中……

  音乐如风如潮,信纸飘飘扬扬从众青年手中飞起,幻化为投影上鼓翼的白鸟,在蓝
、红、黄天色里翱翔。

歌唱:           《飞翔

        陆地淹没了,
        你就在海上飞翔。
        海洋干涸了,
        你就在天上飞翔。
        天雷滚动了,
        你就在火里飞翔。
        火焰熄灭了,
        你就在苦难中飞翔。

        过去倒下了,
        你就在未来飞翔。
        未来退却了,
        你就在现在飞翔。
        现在迟疑了,
        你就在心中飞翔。
        心灵败坏了,
        你就在创造中飞翔。

        飞翔,飞翔,
        永远的飞翔。
        飞翔,飞翔,
        不朽的飞翔!

第五幕 丛林较量

  以一支不足百人的游击队挑战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主义战争机器,失败几乎是注定
的。但格瓦拉和他的战友们在丛林中处处闪耀理想光辉、体现人道精神的所作所为,则
向我们揭示了那次行动的真正重要含义:它不仅仅是某时某地的一次军事行动,某派某
党的一次政治行动,而是一次使徒式的以流血布道、以牺牲宏法、感召天下、播种后世
的醒世劝世行动。

  舞台背景为一巨大天平。众人上。

正A:(语气平静)格瓦拉1966年11月告别古巴前往玻利维亚,前往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
,再度打响了艰苦卓绝的丛林战,直到1967年10月被俘枪杀,和美国人装备训练指挥的
政府军较量了近一年。

  远处隐隐传来“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世界”的鼓点。

正B:究竟是什么在和什么较量?究竟怎么是成怎么是败?(下)

  两束追光分别照两人,左边是衣衫褴褛的游击战士,右边是武装到牙齿的“五个伟
大”。

正A:(用枪托敲地)要打到敌人的家里,打上他们的餐桌,打进他们的卧室,打得他们
寻欢作乐不成,打得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反甲:(咬牙切齿)一不留神丢失古巴的事情再不许发生了!眼珠都给我瞪着,耳朵都
给我竖着,鼻子都给我闻着,脑子都给我转着。炸死他们,饿死他们,困死他们,累死
他们,掐死他们!(灯暗)

正B:一边是不足百人的游击队,一边是强大的帝国主义。

  追光照一农民蹲在两人中间。

反甲:(用脚扒拉农民)听着,最近有帮土匪在这一带活动,其中一半是外国人,专吃
孩子,一有情况立即报告!
农民:是喽老爷。(指游击战士)这些人到俺这旮的儿干啥?
正C:(亲切地)我们是来救受苦人出苦海。
农民:我咋一听就糊涂呢。“苦”?(环顾左右)我爷爷我爹都这么过了,咋到我就叫
“苦”呢?(“五个伟大”手下的帮忙学者母鸡下蛋似地一路唧唧咕咕跑来)
学者:我最恨那种弥赛亚救世主式的人物,替别人选择生活,人家乐意穷,管的着么!

正B:将来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农民:将来是几儿?(以上并非人物间对话,而是声音间对话。所以农民不必面对游击
战士,完全可以像是看了红军标语后的自言自语)
反甲:(掏出一叠钱)哼,“将来”?“将来”敌得过现款么!拿着,先把媳妇取了,
再把棺材买了。(农民接钱连连鞠躬)

正C:等革命──(被满场鬼魅的大笑以及人性鼓点打断。以下由当时转入现实议论)

反甲:没听说九星连珠啊?
反乙:没听说宇宙大十字架啊?
反丙:没听说国家地震局发预报啊?

反甲:怎么居然还有人提“革命”?
反乙:怎么居然还有人写“革命”?
众反:怎么居然还有人粉墨登场演“革命”?!
反丁:幸亏还没什么人干革命。(众反拿出大刷子替正面人物洗脑)

反甲:(刷正A头)洗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有漏网的。
反丙:(刷正B头)那就一年再加它三十部好莱坞大片儿!
反丁:(刷正C头)看着瘦猴似的,不像吃饱撑的呀?!
反乙:(扔了刷子)我看准是他妈穷疯了!穷不怕,咱可以玩股票,玩期货,玩楼花,
玩网络呀!咱可以玩女权主义,女性主义,女人主义,女的主义呀!咱可以玩后现代主
义,前现代主义,前后现代主义,后前现代主义呀!再不行,咱还可以玩摇滚,玩实验
,玩先锋,玩流氓文学,脱的光光溜溜在外国友人面前玩裸奔呀!天下的花活千千万,
玩什么不好偏得玩革命呀!!如今时代的最强音──

众反:三W点COM!
反乙:如今时代的最弱音──
众反:傻-B-呵-呵-革-命啊!!

反丙:革命不就是念经么?我就爱《思凡》。
正A:革命是让没饭吃的吃饱饭!
反甲:革命不就是搞破坏么?我们家刚刚装修好。
正C:革命是让每个家都像个家,每个人都像个人!
反乙:革命,不就是一群糊涂虫,加上一能说会道的么?
正甲:革命是哪里有压迫哪里有反抗!

反丁:还是别提革命了。
反甲:还是别提反抗了。
众反:M看这不是挺好的么。

正A:没有反抗,剥削会减轻么?!
反甲:赶着着我高兴,也没准儿。
正B:没有斗争,压迫会停止么?!
反乙:越他妈斗我越压迫,还反了你了!
正C:没有革命,他们肯改良么?!
反丙:咱们肯么?
正A:没有农民一次次起义,会有历朝历代的让步政策么?!
众反:(歪头)嗯!
正B:没有工人运动的不断高涨,社会主义阵营的建立,战后会出现福利国家么?
众反:(侧脸)嗯!
正C:没有古巴人们站立起来,美国会在经济上给拉丁美洲小恩小惠么?
反甲:有这事儿?
正A:没有中国人民站立起来,蒋介石集团会在台湾实行土地改革么?
众反:(扭胯)嗯!
众正:没有被剥削者攥紧拳,剥夺者会解囊么?!
众反:估计,不──会──吧!

  现场叙述恢复。追光照农民拿着钱继续朝五个伟大鞠躬。

正A:这些压在最底层的人民被旧世界剥夺了一切,包括看到自己根本利益的机会。他们
非但不愿支持格瓦拉游击队,反而向政府军告密。华金支队被一个农民引入政府军的包
围圈,(流水声)九名队员包括年轻的德国女共产党员,在涉过一条溪流时惨遭伏击,
他们视死如归,举枪还击,全部牺牲在水中。游击队陷入绝境。(激烈的枪声,然后是
鸟的哀鸣)
正B:法国作家思想家德布雷曾与格瓦拉的游击队一起生活战斗,他写的《格瓦拉的游击
队》曾被西方青年广泛阅读。他在书里告诉我们格瓦拉游击队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正C:我是德布雷。格瓦拉自己展开吊床,自己卷起吊床,不要别人帮忙。他严格遵守规
定,吃的绝不比别人多,背的和别人一样沉。有一次涉过一条河流,他的口粮掉进了水
里,他没有告诉别人,一天没吃东西。他把这种平等关系和吃苦耐劳当作一种信念,一
种检验思想的试金石。格瓦拉纯洁而坚强。(德布雷叙述的同时,在舞台的另一侧斜着
一个梯子,三个反面高低贵贱地坐在上面,下面的为上面的系鞋带或诸如此类的造型)
(暗)

  追光。五个伟大喝令一年轻小兵──儿童扮演:“给我上!”同时音乐停止。小兵
怯生生上场。游击战士举枪瞄准了很长的时间。(战士瞄准时,小兵即可下场)话外声
格瓦拉战地日记》。

画外声:某月某日,埋伏了一上午,路上开过敌人军车,车上的敌兵都太年轻,我没有
勇气向他们开枪。(暗)

  一个当地男孩(由同一个孩子扮演,而且应让观众意识到这一点),穿着面口袋做
的裤子,跑来对游击队员说:“叔叔,我想参加你们游击队,给你们带路。”游击队员
说:“你还太小,应该去上学。”男孩说:“我没有钱,只有一只母鸡,我打算把它卖
了买书本。”游击队员拿出些钱:“小弟弟,你拿它去买书本上学吧。”男孩攥着钱离
开游击队员,被五个伟大一把薅住脖领子:“哎,你个共党小嫌疑,除掉!”敌兵提男
孩下。一声枪响,随后是男孩若有若无的倒地声。

  乒乒乓乓一阵交火,追光照反面乙被游击队俘虏,正面乙亦负伤落在五个伟大手里
。五个伟大将正面乙一拳摆平,舞台全暗,满耳地狱的声音:动物园狮虎山猛兽咆哮撕
扯声,以及电钻、电刨、车床、铣床鬼哭狼嚎声。最后是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声。五个伟
大狞笑:“鲨鱼弟兄们,开饭啦。你给我下去吧!”

  吉它声,追光照舞台另一边,反面乙端着一杯咖啡追忆往事:“我是桑切斯少校,
被俘的那天晚上,我们在高山上,天特别冷。游击队的马科斯和我谈了很久,他叫人煮
了一杯咖啡,我非常想喝,但我想那是他们给自己煮的,因为所有人都冻得发抖。没想
到他很有礼貌地把咖啡端给了我。我感觉到了一种很高贵的人情味。我不想接受,但他
不让,说那是给我煮的。我心里非常感激这件事,心里总也忘不了。”

正A:桑切斯少校后来成为一名积极的左派活动家。

  舞台一侧五个伟大在叫嚷:“十块比索,谁先上!?”两个政府军士兵互相攀比着
往后溜。“十块美元!美元比索一比八!!”二人依旧俊巡不前。五个伟大:“二十美
元!消灭格瓦拉!”士兵们前进:“消灭格瓦拉,二十乘以八!二十乘以八……”
  舞台另一方,游击战士丙中弹倒下,战士丁将他扶起。战士丙说:“别管我了,你
们赶快冲出去吧!”战士乙将甲背起,说:“这不光是一次军事行动。”(暗,音乐起


正B:格瓦拉队伍,无论从当时看,从今天看,失败都不可避免。但格瓦拉精神,却要从
另一个角度去想,换一个天平去量。这是两种生活两种价值的较量。它的成败,不是看
谁有多少武器有多少美元,不是看谁屠杀了多少生命,收买了多少灵魂,而是看谁的精
神能将人心点燃,被歌声流传,把历史照亮。

  舞台亮。插入一段活报剧。说唱人挥着《北京青年报》跑入,叫:“有人落水啦!
”展开报纸念“某月某日报道永定河有人落水……”正面甲宽衣解带欲下河救人,被挥
舞小算盘的众反面拦住。反面甲(五个伟大)问正面甲:
反面甲:落水的是什么人?正面甲:女孩。众反面:上二!
反面甲:多大?正面甲:五六岁。众人:三下五除二。
反面甲:智商呢?高不了,要不怎么自己掉河里,而不是把别人弄河里。众反面:去三

反面甲:长啥样?正面甲:大眼睛圆圆脸。众反面:上五!反面甲:要是瓜子脸分还高

反面甲:她父母干什么的?正面甲:农民。众反面:去二。积分七分。
反面甲:(制止正面甲)你给我站住,还得算你呢!年龄?十八。上大学了么?北大!
什么专业?生物!托福考了么?怪了,没上“新东方”?父母的职业?民间企业家。再
加上仪表堂堂……再加上口齿流利……再加上混不吝……总分一百八!赶紧把衣服穿好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过马路要格外小心。产出七分,投入一百八,巨额亏损,这简直是经
济犯罪!如今不是计划,如今是市场,效益第一!(冲另一青年)你去也是赔…(冲又
一位)这位就更化不来了…(最后发现一老者,老者不必出现在舞台上)您老高寿?八
十四--下水的最佳年龄!有癌症什么的么?还是中晚期!!不够上墙的级别吧?这事
儿非您老出山才能扭亏为盈!您只管下,衣服我们大伙帮您收着,完了事跟“见义勇为
奖”一块转给您家属。(众反面哼着“鹅鹅鹅,曲颈向天歌”下)

  众正面对观众站成一排,冲观众席。

正 A:要是在座的哪位就会拨算盘珠子
   你也可以退席
正 B:要是在座的哪位路见不平以为是在免费看戏
   你也可以退席
正 C:要是在座的哪位读了世脍哲学便手不释卷拍案称奇
   你也可以退席
正 A:要是在座的哪位觉得就该弱肉强食泥腿草民活着纯粹多余
   你也可以退席
正 B:要是在座的哪位驾着本田铃志驶过衣衫褴褛那份庆幸呀得意那通放音乐按嘀嘀
   你也可以退席
正 C:要是在座的哪位醒着是富人犬马梦里是富人兄弟半醒半梦时分为富人编歌编剧
   你也可以退席
正 A:要是在座的哪位翻过来一毛三掉倒过去三毛一减去自我还剩本我除了自身仍是
   自己
   你也可以退席
正 B:要是在座的哪位觉得剥削压迫有经验有实力回报高风险低四千年好业绩人生最
   佳投资
   你也可以退席!

众正:因为我们谈的是格瓦拉,谈的是正义!(舞台暗。)

歌唱:         《福音

        你们是盐却不咸,你们是灯却不亮,
        你们谁也看不见;
        你们是血却不红,你们是剑却不锋利,
        你们谁也不在乎;
        你们是树不开花,你们是花不结果,
        你们谁也无所谓;
        你们是人不相爱,你们有爱不追求,
        你们谁都不相信。
        就象这样静无声息已经过去了几千年,
        就象这样人去人来没有什么根本改变。

        你们其中那些虚心的人有福了,
        这是因为神圣的天国是他们的;
        你们其中那些哀恸的人有福了,
        这是因为他们将获得最大的安慰。
        你们其中那些渴望爱情的人有福了,
        这是因为他们将得到永恒的生命。

        夜色已降临,
        先知的手在墙上晃动,
        留下了至理名言。

  舞台黑暗中亮起点点烛光。

正 A:玻利维亚某锡矿工人听说游击队的消息,当即以罢工来响应。游击队失败后,
工人们年年都要在井下点起腊烛悼念英灵。从罗马到伦敦,从孟买到墨西哥城,格瓦拉
为弱者拔刀为正义献身的精神,在世界各地点燃了一颗颗心灵。剥削压迫社会的长夜正
在酝酿下一次革命。从星火往前,将是燎原;从燎原往前,将是黎明!


尾声 就义

  本回写格瓦拉受伤被俘后关押在伊格拉村的小学校里。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被敌人
枪杀。让我们再一次通过他的耳朵听听人们在他生前死后说些什么,通过他的眼睛看看
个世界已经发生将要发生什么。
舞台为关押格瓦拉的教室,布景不要写实,因为舞台上展开的是境也是心。这间教室的
门开在舞台的正后方,门所对的墙不存在,或者说,它就在每一位观众的背后,而靠墙
坐的格瓦拉也就坐在观众席的每一个座位上。就像在前几幕里,格瓦拉在剧场内仍是作
为声音而不是不作为视觉存在。

正A:游击队失去了最后的给养,与外界的联系也通统被切断。敌人缩小了包围圈,在尤
罗峡谷他们打了最后一仗,为了掩护同志们转移突围,格瓦拉身负重伤陷入魔掌,被关
押在伊格拉村小学的这间教室里。

  五个伟大进门,面对格瓦拉或观众。

五个伟大:不服行吗,你们蹦起一个,我拍死一个!
画外声:高兴的早了,我们倒下一个还会再跟上一个!
五个伟大:乌托邦大梦你们做不了多久喽!再过一阵,到了七十年代,你的社会主义同
志阿连德也会在智利登台,可马上就得倒台--死得比你还惨!到了八十年代,你的桑
地诺朋友也会在尼加拉瓜上台,可怎么上台还得怎么下台。九十年代就更别提了,你们
的那些大哥哥们不用我们费劲,自己就纷纷地倒台。中国你不是最喜欢么,我告诉你,
到了世纪末,中国的知识精英满脑子都是美国思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儿有一份
他们的会议赞助申请--你想听听他们开的什么会么?“告─-别──革──命”!这
下塌实了吧,世界只能是这样!(下)
画外声:世界只要是这样,你们就一天也别想塌实!

  鼠辈们在门口伸头探脑,最好由一人担任。若将此脚色还原,大约是那些今天搞批
文明天干书商后天办移民的竟进之徒,以及自以为聪明透顶的学术混子。

鼠辈甲:格瓦拉,把你那半棵雪茄给我吧,我好为大麻海洛因做广告。你就是商机。
(下)
鼠辈乙:格瓦拉,把你的肖像权送我吧,你的像我要印在衬衫上卖给所有长青春痘的三
青子楞小子,浪漫女性也争取一个卧室给她们丫贴一张。你就是资本。(下)
鼠辈丙:你的传记我包了,你是二十世纪的浪漫骑士,现代社会的古典游侠。关键是女
的,你跟那个德国女游击队员没那么回事也有那么回事。(下)
鼠辈丁:你的行为被我破译了:支──气──管!你两岁就得上了支气管哮喘。一犯病
自然就喘不上气,喘不上气自然就瞧什么不顺眼,瞧什么不顺眼自然就要闹事。我观察
了七年兔子,研究了八年耗子,看人眼毒着呢。(下)

画外声:黑暗社会的可恶,在于把这些人降格为耗子;使“人”习惯并且擅长鼠洞里的
黑暗勾当。

  与格瓦拉一同被捕战友甲──正面甲扮──进门。

战友甲:格瓦拉,跟你一起战斗是我的光荣,和你一起就义是我的自豪。(下,一阵乱
枪)
画外声:这个玻利维亚同志刚来时胆子很小,战斗中我总把他带在身边,是革命造就了
他,使他顶天立地。

  与格瓦拉一同被捕战友乙──正面甲扮──摸索着上。

战友乙:格瓦拉,我的眼镜被打掉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看得见你的榜样。(下,一
阵乱枪)
画外声:我们事业就是把人民的眼睛擦亮。

战友丙:格瓦拉,我想我们死的值得。
画外声:我们的鲜血会成为未来世界的遗产。

  五个伟大下。《格拉玛号》歌声传来,引出格瓦拉的内心独白,语气平静而深情。

画外声:菲德尔,永别的时候到了,我在想着你,想着我们的人民。想着我们的事业,
我在想格拉玛号。(灯暗。第一幕的投影及声响)
我在想,道路其实还很漫长,我们还远远没有到达新人新世界的彼岸。
我们也许会被二十世纪冷淡,也许会被二十一世纪遗忘,这些都不要紧,正义的事业从
来百折千徊,格拉玛号还会一次又一次启航。(鼓声起)

  播放录音,如隐雷飘风,时大时小,中间搀杂着电磁干扰声以及浮云瘴气般掠过的
末世靡靡之音,如“把你亲个够”之类。

    哪里有欺男霸女
    哪里有祸国殃民
    哪里朱门酒肉臭
    哪里路有冻死骨
    哪里就有正义的血脉贲张
    哪里就有正义的怒发冲冠
    哪里就有正义的刀出鞘
    哪里就有格拉玛号启航

    启航!
    启航!启航!
    前往陈胜吴广大泽乡
    前往斯巴达克角斗场
    前往天南地北三条石
    前往古往今来收租院
    前往黑奴遭绑遭押的地方
    前往土著被驱被杀的地方
    前往弱小民族抗英抗日的地方
    前往贫苦乡亲抗税抗捐的地方
    前往犹太民族走投无路的地方
    前往巴勒斯坦人无家可归的地方
    前往巴黎公社战士最后倒下的地方
    前往阿连德总统永垂不朽的地方
    前往前南母亲默默流泪的地方
    前往战斧导弹满天飞舞的地方
    前往大亨寡头翻云覆雨的地方
    前往黎民百姓任人宰割的地方
    前往富婆款姐挥金如土的地方
    前往布衣寒士度日如年的地方
    前往一枚公章变万贯家财的地方
    前往一生辛劳化一无所有的地方
    前往道义良知烟消火息的地方
    前往黑暗邪恶卷土重来的地方

画外声:前往需要火需要亮需要我声音的地方
众战士:前往需要刀需要剑需要我臂膀的地方

  舞台灯亮。刽子手持枪进,蹲成一排,战战巍巍。

画外声:胆小鬼,你们是来杀人的吧,那就开枪吧!

  一位伊格拉村小学的年轻男教师──正面丁扮──进,站在刽子手们的身后。此时
投影为无数孩子的眼睛。

教师:格瓦拉,我是这所小学的老师。请你告诉孩子们,告诉未来,你此时此刻心里在
想什么。
画外声:我在想,革命是不朽的!

  枪声大作,舞台变色。《国际歌》如旭日般升起: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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